但愿人长久

二两月光

1999年6月底，四川省绵阳市黄龙溪镇双桥高中的操场上传来了咚咚咚的投篮声，不大的篮球场上只有伟独自一个人在运球、投篮，一次次地重复着这样的动作。七月的阳光从初升到逐渐热烈起来，伟手下的动作虽行云流水却心不在焉。妍会来赴约吗？高考结束了，今天大家来校取日用品，这是最后一次表白的机会了。伟想起了昨天下午鼓起勇气递给妍一张小纸条，约她明天上午8点校园操场见面。然后自己仓皇逃开，边跑开边忐忑身后红着脸接过纸条的妍那一刻在想些什么呢？她会不会嫌弃我不够帅气，衣着寒酸，家境贫寒？“咚、咚、咚”，拍球声一声声荡漾在校园的篮球场上，大汗淋漓的伟脑海里怎么也挥之不去妍那美丽的身影。记得高一那年自己与妍同桌，有一天上课时忍不住打瞌睡，突然妍的胳膊肘悄悄地碰了伟一下，伟讶然地看着妍。妍一边用唇形悄悄地说着“听课!”一边用纤细的手指将伟的课本翻到老师正在讲授的那一页，伟于是打起精神来仔细听课。那一课究竟讲得什么内容已经记不清了，但是从那以后，妍便闯入了伟的世界。尽管高二那年妍便不再是伟的同桌，但是高中的整整三年里伟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追随着妍娇小的身影。她长得好漂亮啊，特别是那双会说话的大眼睛，尽管妍少言寡语，但是她那温柔沉静的气质总是一次次在让伟移不开目光。伟无数次鼓足勇气走上前想找她说说话，却终究失了勇气。无数次的想象着自己如何向她表白，脑海中练习了一遍又一遍，但是终究只是想想而已，毕竟早恋是不被允许的。多么希望能够守护在她身边，多么庆幸自己约她今天见面啊！可是她会来吗？咚咚咚，篮球声突然停了下来，手持篮球18岁大汗淋漓的伟站在阳光下不知所措了。他心心念念喜欢了三年的女孩妍正穿着一件白色棉布连衣裙，微笑着站在自己面前，递给自己一瓶矿泉水。“妍，谢谢你来了，我……我……”伟紧张得说不出话来，接过矿泉水拧开瓶盖，猛地给自己灌了半瓶水。下定决心地说道:“妍，我喜欢你，喜欢了整整三年了……”伟于是一股脑儿把压抑了整整三年想说的话全说了出来。妍就那么抬头看着伟，微笑着静静地聆听着。等到伟告白完了如同等待判刑般开始忐忑不安地看着妍，赫然发现妍羞红的脸上竟然挂着晶莹剔透的泪珠。“妍，你怎么了？我是不是冒犯你了?”伟着急地问。妍泪眼婆娑地摇摇头温柔地说道:“伟，其实我也喜欢你，整整喜欢了三年……”妍说了很多很多，伟听呆了!原来妍也是一样的喜欢自己，天哪，多开心啊！原来自己每一次打篮球的时候，妍都在偷偷观望呢!原来妍昨天晚上攥着自己递给她的小纸条一扫高考低分的阴霾，辗转反侧得一宿失眠。这是怎样的乍喜之欢啊？原来双向奔赴的喜欢竟然如此幸福!满世界都是甜蜜的!伟不由自主地牵起了妍的手，两人相视而笑! “妍，我想去见见你的父母，获得他们的支持，可以吗？我想让他们放心，让你安心，我这辈子只想和你在一起!”伟坚定地说。一阵微风拂过，温柔地扬起妍的裙袂和高高扎起的马尾辫，校园篮球场边梧桐树叶轻轻摇摆，仿佛在为他们终于抓住最后的机会勇敢告白、互诉衷肠而欢唱祝福。伟紧紧牵着妍的手，两人并肩坚定地走向妍的家。来到妍家的院子里时，只见妍的父亲正赤裸着上身，黝黑发亮的肩膀上搭着一条毛巾，后背滚动着汗珠，正弯腰劈柴中。“爸，我回来了!”妍喊道。“住校的东西拿回来了吧？闺女，我跟你妈商量着你那402分的高考成绩，就算有学校录取也肯定是个差大专，不如出去学门手艺……”妍的爸爸正说着，回头间突然看见站在女儿身边的伟，疑惑地停下话语望向女儿。“爸，这是我的同学伟。”妍局促不安地介绍着。“叔叔，您好!我是妍的同学伟。”伟吞了吞口水，刚刚在村口执拗攥紧妍手的勇气已经跑掉了大半，此刻弯着腰招呼时腿已经不自觉地打起颤来。如同等待判刑般大气也不敢喘。妍的爸爸转过身来直起腰呆呆地打量着眼前这个明朗的小伙子和站在旁边低着头羞红着脸局促不安攥紧衣角的女儿，赫然发现自己的女儿不知何时已经亭亭玉立，出落得楚楚动人了。半晌，终于回过神来应道:“妍，外面站着热，招呼你同学到屋子里面坐坐。”“孩子他妈，女儿带着同学回来了，你出来招呼一下。”说话间妍的爸爸转身去了堂屋打开电风扇坐了下来，妍和伟随后跟着走进屋子。妍的妈妈一边在围腰上擦着手一边掀开厨房门帘，看到伟的时候不由得愣了愣，疑惑地看着女儿。“叔叔，阿姨!”伟强按住紧张，开口说道，“我喜欢妍，我想以后都和她在一起。昨天填报志愿表的时候，我就和她填报了一模一样的志愿表，不管能不能考上大学，我都要和她在一起。”妍的父母张着嘴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个青年清亮的眼睛里闪耀着不顾一切的勇气和满满的真诚，没有接话，空气里有一瞬间的凝固。“坐，坐，坐着说话。”妍的妈妈试图招呼着。“阿姨，谢谢您！”伟礼貌地感激着，却并没有坐下来，而是鞠了一躬，真诚地说道，“叔叔阿姨，我想一辈子都和妍在一起，如果考不上大学，我也会拼尽全力的去爱她，守护她……”平时沉默寡言的伟那一天竟然一口气将这三年来对妍的喜欢一股脑儿都说给了她的爸妈听，没有慷慨激昂，但是态度却极其真挚。等他说完了，妍的爸妈一脸玩味地看着自家女儿。妍红着脸坚定地走上前去主动牵起伟的手，告诉父母，自己也一样的喜欢眼前这个男孩，喜欢了整整三年，不管以后怎么样，自己都希望能够和他在一起。妍的声音停下来时，屋子里一片寂静，只有屋顶那破旧的电扇在吱呀吱呀悠然转动着，妍和伟相互握紧的手心里渗满了紧张的汗水。妍的父母对望了一眼，一股女大不中留的感慨悠悠然从他们心底淌过。终于，妍的父亲清了清嗓子，发话了:“伟，你是隔壁村老王家孩子，你爸妈我认识，都是本分人家。既然你们俩自己愿意，我们做父母的也不反对。大学考不上就算了，你们俩一起出去打工，还怕没有饭吃吗？孩子她妈，去，加个菜，伟中午在我们家吃饭?”“不了不了，我要回去，不然我爸妈等的着急。我也想回去和爸妈说一下妍。”伟赶忙推辞。“行，那我送送你。”妍的爸爸起身说道。“不用不用”伟急忙摆手的动作在突然看到妍的爸爸不容拒绝的神情时戛然而止。从屋里到屋外，从家门口到村口，再到村外的老槐树下，妍的父亲和伟并肩边走边聊，不，一直都是妍的父亲润湿着眼角独自在说着自己的女儿妍，伟静静地听着。多少年以后，伟每一次想起那个夏日里，第一次去见妍的父母时的场景，都会感慨万千。既佩服自己的勇气可嘉，也感激妍的深情满满，更感恩妍父母的通情达理。那个炎热的夏天，空气里酝酿着的不是高考落榜的阴霾，而是两颗相爱的心一起奔赴未来的勇气。当年轻的妍和伟在双方父母的祝福下，背起行囊牵着手走出村口时，未来在何方的茫然感有一瞬间袭上他们的心头。可是牵起你的手，无论未来在何方，他们都不再害怕。 三年后妍和伟结婚了，很快有了一个可爱的女儿。后来伟成为了一名优秀的导游，专门在成都到九寨沟这一条旅游线上。妻子妍在这条旅游线之间的一个小县城里的一所幼儿园做保育员，他们在幼儿园旁边买了属于他们自己的房子。彼此相爱的人在一起心心相印地过日子，可以每天与心爱之人一起吃饭，一起散步一起厮磨时光，每天与心爱之人相拥着入眠，再与心爱的人一起养育孩子，看着孩子日益长大的可爱的笑脸，真的很幸福。每当夜深人静，看着臂弯里甜蜜入睡的妻子时，伟都感激当初那个勇敢告白的自己。每一年过年回家给丈人丈母娘拜年的时候，妍拉着母亲聊个不停；伟也总会陪老丈人喝两杯，说些一年到头在外面工作生活中的事情，末了总是站起身来恭敬地敬酒拜谢老丈人:“爸爸，这杯酒敬您当年第一次见我时没有把我赶出家门，而是那么信任地将妍交给了我，”伟拍着胸膛保证着，“爸妈，你们放心，我这辈子都会好好对待妍，不辜负你们的信任!”说罢一口喝干酒杯里的酒。妍的爸爸点点头，摆手说着:“坐，坐下说话。”妍在一旁拉了拉妈妈的衣角指着爷俩笑着说:“妈，看他俩又喝了不少。”心在一起，每一天的日子都是甜的。伟的导游工作做得越来越出色，妍的幼儿园保育员工作也做得踏踏实实。小县城的家，足以慰藉两颗年轻的相爱相依的心。余生还很长，他们计划着将来换个大房子，每年抽空带着父母出去玩一次，把孩子好好培养……余生因为有你在，连计划里都满是甜蜜，这份现世的安稳踏实是多么的美好啊!假如那一天没有来临，假如那一天来临的时候，他们一家人回老家或者出去旅游了，假如……无数次午夜梦回，伟看着空空的臂弯，摸着被泪水浸湿了的枕巾，望着窗外那苍凉的夜色，想到苏轼那“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一股股悲怆涌上心头。假如……假如……为什么生活不给自己假如的机会?永远也忘不了2008年5月12日下午，27岁的伟带了一趟从成都到九寨沟的旅游团，已经顺利归途了。途中旅游车载着一车游客行驶在盘山路上，伟透过玻璃远远地看到了自己的小县城就卧在山脚下，那儿有他温暖的家，还有在幼儿园里做着保育员的妻子妍。也许此刻妍正蹲下身子微笑着替某个孩子擦洗小手。伟透过玻璃窗看向窗外的目光变得柔和……车子继续往成都方向行驶着。 我们永远不会知道明天和意外究竟谁先到来。那天下午14点28分，旅游车已经将映秀村远远甩在后面，伟正在旅游车内告诉游客们:“再过一个小时，我们就到达成都了，这趟行程就圆满……”话未落音，车突然猛得震动起来，接着摇晃颠簸，天旋地转间车被掩埋在崩山废墟间，汶川地震发生了。所幸自己目前还活的，赶紧打电话回去报平安，妍要是知道我遭遇了地震定然会着急万分。可是电话却怎么也打不通，我们的小县城汶川不会也发生地震了吧？伟想到这儿心乱如麻，可是眼前32人的旅游团尽管并没有伤亡，但车上游客都惊吓得慌作一团，需要自己去安抚大家，带着大家寻得一条生路。伟于是暂时放下对妻女的担忧，凭着他的专业能力和机灵胆量在这荒芜之域带着大家寻找生机，整整花了七天七夜，终于安全地带着全团32人成功地找到了组织，一个也没有落下。可这时他才知道他们的旅游车所在地还不是重灾区。这次地震的名字叫“汶川地震”，汶川，那是他们夫妻俩小家的所在地啊，妻子在那所小县城的幼儿园里做保育员!不，怎么会是汶川?妍，妍和孩子怎么样了？几天了，一直都没有妻女的消息，伟整个人都快崩溃了……2013年，成都到九寨沟旅游路线上的一辆旅游车在盘山路上安全地行驶着。33岁的伟胸前挂着导游证，手持小红旗，佩戴着扩音器，双眼噙满泪水，指着车窗外的风景哽咽着对大家说:“游客们，请看，这就是重建后的汶川县城。2008年5月12日，我的妻子妍正在这座小县城里的幼儿园里，地震发生的时候，她和幼儿园的老师们试图带着哭作一团的孩子们离开教室，可是根本来不及，当她慌乱中抱起一个哭着不走的小女孩往外跑的时候，终究还是被塌下来的废墟吞没了……”伟的声音哽咽得说不下去了。一车的旅客们纷纷拭泪，在泪眼朦胧中，千里迢迢从安徽芜湖赶往成都去九寨沟旅游的我，顺着导游伟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在群山环绕中，一座崭新的小城正静静地卧在这山中，旁边保存着倾斜废弃的楼房，静默中仿佛在诉说着过去的故事。“导游，您的女儿还好吧？”有旅客问道。“我女儿那时在读小学一年级，所幸被她的老师带到了操场上安全活了下来。”伟说到这儿的时候，满车的旅客都庆幸不已。“重建后的汶川县城有来自于各个省份的对口支援重建项目，在政府和全国上下爱心人士的共同帮助下，我们的新家更加宽敞明亮了，我们也有勇气继续积极的活着，可是午夜梦回时，我们的心是空的，失去的家人再也回不来了……”记忆中的2013年去九寨沟的旅行车，依旧在盘山路上不疾不徐地行驶着。那年我坐在旅行车上听着导游伟说着他的故事，满是感慨。是啊，十几年过去了，我依旧时常会想起伟和妍，时常耿耿于怀着:假如他们当年不互相告白，不在一起，会不会各自在另一所城市里各自安好呢？假如他们不是那么相爱，没有爱得那么满，老天爷会不会更眷顾些他们呢？假如……可是，生活从来不给人假如的机会。谁也不知道明天和意外究竟哪一个先来，但愿人长久，且活且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