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r> 夜的帷幕刚落下,电脑的荧屏遂向我洞开一扇窗口。十指作好了击键的准备,可脑海里竟然一团空白。<br> 清冷四合,文思凝滞,那一枚闪闪烁烁的光标却在固执地催人启程,无声而有节奏,清晰而又神秘。我努力睁开困惑的眼睛,忽感到那光标之跃动与我脉搏之振幅惊人地和谐一致,起起落落正如我生命历程的坎坎坷坷。小而鲜活的光标就是我永不安份的魂么?我觉得我灯下枯坐的血肉之躯已随同它的呼唤游走到正待开垦的荧屏里面去了……<br> 就这样,似乎是有生以来,我第一次看见自己灵魂的闪耀与搏动。光标在荧屏上前行,生命在文字中延伸。随着灵魂的牵引,红色的方块汉字一行一行如血在循环,如火在燃烧,如我童年的脚板在雪地上印下的绵长绵长的足迹。<br> 有朋友致函问我,你把你的命运交给讲坛,你把你的心血“卖”给文学,当白发的积雪盖满头顶,当皱纹的沟壑布满面容,回首清贫一生,辛劳一生,你是否会对自己的终身选择有所遗憾?<br> 对此,我也曾苦苦思索:生命短促如梦,人,不可能有太多的选择,当然也不必有太多的遗憾,谁能把天下的美事一人独吞?我记得我的一位恩师曾对我如此叮咛:你选择教师职业,不要犹豫,不要彷徨,教师虽然离权太远,离钱太远,但离文明很近;你选择文学事业,虽同时选择了苦难与孤独,但也加倍选择了异常清醒、异常丰富多彩的人生……<br> 惊回首,我将近五十年的生命之旅,除了幼儿时期和短暂的农耕期,竟有四十年生活在清贫朴素的校园。先是被人所育,后来潜心育人。从二十岁始,我就像墨水一样,在稿笺与学生作业本上翻来覆去泼写自己的生命;我就像粉笔一样,在黑板上反反复复磨砺自己的洁白与赤诚。传道,授业,解惑;探索,进取,创新。不求“生意兴隆”“财源茂盛”等世俗话题捎给我雪片儿般优厚的待遇,不求扬名发达高登龙门领受肥皂泡般空洞而又无聊的虚荣。书山巍峨,学海无边,我把无数个子夜清晨交给了屈陶李杜、韩柳欧苏。我乐于在《呐喊》《彷徨》和《野草》里,让血液与鲁迅先生的血液一同奔涌,我乐于步入《艰难时世》游历《悲惨世界》,和巴尔扎克一道上演《人间喜剧》…… 数十年的教书梦,数十年的文学梦,我从来没有意识到会有做醒的时候,总不时想起《过客》中那个困顿而倔强的过客,只知道“那前面的声音叫我走”,却不管那前面究竟是野百合、野蔷薇呢还是一片坟!<br> 此刻,闪烁在荧屏里的这枚光标。正与“那前面的声音”一样,我在走,它也走;我停下,它就一闪一闪地做着无声的呼唤。瞩目小而又小的光标,我看到了自己灵魂的律动,看到了自己血液的奔突,看到了自己生命的本真!光标在闪,我凝滞的文思就重新启航,我击键的指头就无法停顿。我知道我生命的太阳早已过了正午时分,我知道我正在伴着岁月亦步亦趋走进“天凉好个秋”。回想太多的失落,我不忏悔;倾听灵魂的呼唤,惟感到寸阴可贵、惰性可鄙。从这一刻起步,我必须紧紧跟随我的“光标”奋进不已,把生命这篇文稿不折不挠地写下去!我相信什么障碍都可以超越,但我无法超越自己的灵魂呀,我生命的文字总也走不过荧屏上那枚小小的光标!<br> 那光标,一闪,一闪,一闪…… 在他身后,是我生命文稿中一行一行火红的文字。光标不灭,文字就未有穷期!<div><br><div style="text-align: right;"><span style="color: rgb(22, 126, 251);">2001年3月25日写于鹤峰县第一中学</span></div></div><div><br><font color="#ed2308"> (注:此作是笔者进入二十一世纪后写成的第一篇文学性散文 ,先后刊发于《禅露》2001年秋季号,《楚天声屏报》2004年4月15日第3版。后编入2005年《白虎文丛 · 散文》,2009年12月长江文艺出版社《邓斌散文选》,2010年1月长江文艺出版社邓斌文集《爱与忧患》。)</font><br></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