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逢八一

同路人

<p class="ql-block">  又逢八一。酒店包厢里空调开得足,窗外是八月的富春江,绿得像一块沁凉的玉。但坐在圆桌边的三十多位老兵,此刻心里烧着的,却是另一个季节的火——四十七年前的那个十一月底,咱们从这江边出发,踏上了一场一生铭记的远行。</p><p class="ql-block"> 那是1979年的初冬。桐庐的江风已经硬得像砂纸,刮在脸上生疼。一群十八九岁的少年,穿着刚发下的新军装,在桐君山对岸东门头码头排着队。轮船的汽笛声撕开晨雾时,有人回头看了一眼送行的亲人——有的手举在半空中,有的沉默地站着,呵出的白气模糊了彼此的面容。没有人哭,但船舷边的好几个肩膀都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知道,此一去,故乡便成了地图上的一个圆点。</p> <p class="ql-block">  轮船沿富春江下行,再转乘那列沉稳的闷罐车。铁皮车厢四面透风,车轮碾过铁轨的哐当声从脚底板一直震到头顶盖。到了夜里,寒气从铁皮缝里钻进来,几十个年轻人挤在一起,靠彼此的体温熬过漫长的夜晚。有人从挎包里掏出临行前母亲塞的炒米糖,掰成小块,一人一口地传着。那甜味在冰冷的空气里格外珍贵,像是一点从家乡偷渡来的暖意。到安徽蚌埠市又转乘了轮船,那不像在富春江清澈水面而是在浑浊的淮河航行。天亮时船停在了一个叫工农兵大桥的埠头,上岸举目听介绍,便是安徽霍邱县一望无际的平原,枯黄的草茬上覆着一层薄霜。大家一边交头接耳,一边跺着冻麻的脚,呵出的白气连成一片小小的云。一个声音在队列前方喊:“全体都有,报到名字的到指定点位集合!”——从那一刻起,我们有了共同的名字——七十三师(城西湖军垦农场)。</p> <p class="ql-block">  四十七年,弹指一挥间。当年的少年如今都过了花甲,头发白了,背也有些驼了。但每逢战友聚会,无论身在何处,咱们都像听见了当年的集合哨,从各自的生活里赶来赴约。徐祝明战友依然是那个操心的人,电话一个接一个地打,微信群里的通知改了又改,从人数统计到包厢朝向,事无巨细。今年七月底,他在电话里还有些忐忑:“只剩两三天了,不知道聚不聚得起来。”结果通知一发,回复便像当年的紧急集合一样迅速。有人从杭州赶回,有人停了手头的营生,有人让同行替代一个班,有人早早安排好孙女的接送——没有人问“为什么”,因为答案刻在每个人心里。</p> <p class="ql-block">  聚会那天清晨,有人在群里发了一首诗:</p><p class="ql-block">富春江畔曾少年,</p><p class="ql-block">四十七载弹指间。</p><p class="ql-block">七十三师情未老,</p><p class="ql-block">八一举杯尽开颜。</p><p class="ql-block"> 诗不算工整,但每个字都踩着实心,说清一条主线——富春江畔桐庐人、47年再相聚、参军曾在一个师、今逢八一开心聚。 </p><p class="ql-block"> 战友许国贤端着酒杯站起来,说了句让满桌安静下来的话:“一生中能够永不忘记的,就是战友情。”没有人鼓掌,大家只是默默地举起杯子,玻璃碰撞的声音清脆得像当年靶场上弹壳落地的响动。</p><p class="ql-block"> 咱们聊起新兵连那个冬天,聊起实弹射击时呼出的白气如何在眉毛上结霜,聊起训练或劳动中有人手心磨出血泡,战友专心替他挑破再裹上纱布。这些故事每当相聚都讲,讲的人不厌,听的人不倦。因为大家知道,能一起回忆这些的人,会越来越少。开心着,平日问候着,相互走动着,还能坐在一起碰踫杯,这本身就是岁月最慷慨的馈赠。</p> <p class="ql-block">  窗外的富春江依旧东流,和四十七年前咱们离开时一样。只是当年那个呵着白气跺着冻脚回望故乡的少年,如今已成了席间安详举杯的长者。咱们总是说“过好每一天”,这话里没有豪言,却有一种历经寒暑之后的通透——在闷罐车里冻过的骨头,在城西湖边站过夜岗的脚,最能懂得寻常日子的体温。</p><p class="ql-block"> 八一,不只是节日,也是我们共同的纪念日。从那个十一月底的寒天开始,咱们的生命便被编进了同一个序列。此刻八月暑热正浓,但每个人的记忆深处,都还留着那年初冬的寒气——正因有过那样的冷,后来的每一次相聚,才格外温暖。</p> <p class="ql-block">  散场时,电梯口又响起那句每次重复的话:“下次还来。”来,当然来。只要富春江还在流,只要绝大多数战友心志尚可,只要这群从同一个寒冬里走出来的人,还能互相喊出当年的名字。</p><p class="ql-block"> 致敬八一,因为咱们曾为军人。致敬那个十一月底的寒天,因为曾经一起感受。致敬所有战友,因为有不曾被岁月冻僵的、滚烫的情义。</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