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下午四点,我们从木吉湿地出发,天空又飘起了小雪。那雪花不是纷纷扬扬的,而是细细碎碎的,像是谁在天上撒了一把盐,又像是谁在轻轻摇落窗棂上的霜。我心里暗想:这该不会是天要放晴的预兆吧?</p> <p class="ql-block">一路上的风光,真叫一个好看。满眼都是帕米尔高原的雪山,那些山啊,像一排排身披银甲的卫士,从地平线的那一头一直排到这一头。有的山峰尖锐如剑,直刺苍穹;有的圆润如卧象,沉稳厚重。阳光偶尔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给某一座山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那金边转瞬即逝,却又让人念念不忘。远处的雪山层层叠叠,近的清晰,远的朦胧,像是一幅水墨长卷,在车窗上缓缓展开。</p> <p class="ql-block">车到了白沙湖的另一端。这里不是景区,却胜似景区。一块牌子立在路边,蓝底白字,写着“欢迎来到白沙湖”等,朴素得像一句家常问侯,却又让人心头一暖。</p> <p class="ql-block">我们下了车,一条山脊从岸边伸向湖中,像是大自然伸出的一根手指,轻轻点在湖面上。说是湖,却没有湖水。满眼皆是雪,白得晃眼,白得纯粹。只见一条蜿蜒曲折的小沟,从湖中穿过,那水想必是雪融化的吧,细细的一线,在白雪中划出一道墨痕,像是谁用毛笔在宣纸上随意勾勒了一笔。周边是连绵起伏的雪山,一座连着一座,像波浪一样涌向远方,直到与天空融为一体。</p> <p class="ql-block">我招呼老伴沿着山脊慢慢走过来。风很大,是那种高原上的风,带着雪的气息,带着山的冷峻,呼呼地吹。我生怕她有闪失,生怕风把她吹倒——下面就是“湖”啊,那白茫茫的一片,深不见底,像是一个巨大的梦境,掉进去就再也找不到回来的路。她一步一步走得很稳,我举起手机,喊她站稳,拍了一张,她的身影在雪山和白雪之间,显得那么小,却又那么坚定。</p> <p class="ql-block">那个立着牌子的地方,有一位本地老大爷值守。他皮肤黝黑,脸上刻着高原的纹路,笑起来的时候,皱纹像沟壑一样深。他手里有一块小镜子,巴掌大小,边缘已经磨得光滑。他说,可以用这块镜子拍湖中的“倒影”。我半信半疑地试了一下——把镜子举到镜头前。镜子里映出雪山的倒影,再透过镜头拍下来,还真可以!那倒影清晰得像是另一个世界,雪山在镜中,镜中的雪山又在照片里,层层叠叠,虚实相生。我和老伴来了一张合影,加上了他的小道具。作为有偿服务,我微信扫码支付了二十元。老大爷说“随便。”那语气里没有客套,没有热情,也没有冷漠,就像这高原上的风,就像这雪山上的雪,自然而然,不卑不亢。他大概见惯了来来往往的游客,二十块钱,在他眼里,不过是买一碗热茶的价钱。</p> <p class="ql-block">然后我们上车,向前开了不到十分钟,就到了真正的白沙湖景区。这时的游人不算多,三三两两,散落在栈道上,像是大地上落了几粒石子。</p> <p class="ql-block">首先,我们通过了一个隧道。那隧道不长,却五颜六色,像一个万花筒。其实是各种色彩的灯光效果,走进去的时候,像是走进了一个梦,一个由光和影编织的梦。那些灯光打在人的脸上,每个人的脸都变成了调色盘,红一阵,蓝一阵。老伴在前面走,我跟在后面,像两个迷了路的孩子,走进了一个不属于人间的世界。出隧道的时候,眼睛还要适应一下外面的光线——从梦幻回到现实,总是需要一点时间的。</p> <p class="ql-block">出隧道就是栈道。这时的风更大了,吹得栈道上的旗帜猎猎作响。湖边聚集着许多白色的牦牛,那是专等游客的牦牛。它们被打扮得很漂亮,脖子上系着彩色的绸带,角上缠着红布,像是要参加什么盛大的典礼。有的牦牛懒洋洋地卧在湖边,有的站着,眼神空洞地望着远方。它们大概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被游客骑,被游客拍照,然后换来一顿草料。湖这边不见“白沙”,只有灰褐色的山石和灰绿色的湖水,风一吹,湖面皱起一层层的波纹,像是谁在湖面上撒了一把碎银子。</p> <p class="ql-block">我把手机装上二百毫米的长焦镜头,对着湖那边扫了一遍。就在这时,风吹散了乌云,太阳出来了,那太阳不是一下子跳出来的,而是先从云层的边缘透出一道光,像是一把金色的剑,劈开了灰色的天幕。然后越来越多的光涌出来,天空从灰变蓝,从蓝变亮,像是有人在天幕上慢慢拉开了一道帘子。</p> <p class="ql-block">太阳打在湖面上,闪着银光。那银光不是静止的,而是随着波纹在跳动,在闪烁,像是有无数银鱼在水面下嬉戏。湖水也在不断地变化着——风小的时候,湖面像一面镜子,倒映着蓝天,就成了蓝色的湖;风大的时候,湖面皱起,蓝色被揉碎,变成了一片片的银白。对面的“白沙”在阳光的照耀下,干干净净,白得耀眼,白得不真实,像是谁用一整块白玉雕琢出来的。周边的山加雪山,层层叠叠,近的清晰,远的朦胧,像是一幅巨大的油画,挂在天地之间。</p> <p class="ql-block">我们看到了美丽的白沙湖。我也拍到了它不断变化的过程——从灰暗到明亮,从平静到波澜,从单色到多彩。每一张照片都是不一样的,每一张照片都是唯一的。老伴也笑了,那笑容在高原的阳光下,显得格外灿烂。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皱纹像两朵盛开的花,那是我看了几十年的花,百看不厌。</p> <p class="ql-block">我们来的时间正好,非常幸运。要感谢我们的司机师傅,他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一路上话不多,但开车很稳,对路况很熟悉,知道什么时候该快,什么时候该慢,先到什么景区,再到什么景区。因为有许多游客来这里都会抱怨天气不好——他们来的时候,乌云密布,雪山藏在雾里,湖面灰蒙蒙的,像是一块脏了的玻璃。而我们,等到了云开雾散,等到了阳光普照,等到了白沙湖最美的时刻。</p> <p class="ql-block">我拍对面的时候,拍着拍着,好像拍到了“沙人”躺在山间。那是一座沙山,形状奇特,从某个角度看,真像是一个人仰卧在那里,头、眼、鼻,特别清晰。那“沙人”静静地躺在雪山之中,眼睛盯着什么,是在守护着白沙湖最美的风景?我想,也许是吧。那“沙人”不是人工雕琢的,而是风和时间共同创造的艺术品,是大自然最不经意的笔触,却也是最动人的一笔。</p> <p class="ql-block">已经傍晚八点多了,太阳开始西斜,给雪山镀上了一层玫瑰色的光。我们上车,赶往塔县县城,这是这趟旅行住宿的地方。师傅一边开车一边嘱咐我们:在高原不要有太大的动作,不要洗澡。明天去红其拉甫国门,海拔五千一百米,一定要好好休息。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但我们知道,那是经验,是关怀,是在高原上生存的智慧。</p> <p class="ql-block">车窗外,雪山在暮色中渐渐变成了剪影,像是一幅黑白的水墨画。我靠在座位上,闭上眼睛,脑海里还是白沙湖的样子——那白雪,那湖水,那沙人,那阳光,那风,还有老伴的笑容。我想,这就是旅行的意义吧,不是去打卡,不是去拍照,而是去经历,去感受,去在陌生的地方,找到熟悉的温暖。</p><p class="ql-block">白沙湖,帕米尔高原的一滴眼泪,落在雪山之间,落在我的心上。</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