皂角树（五）

纯陽子

　　皂角树（五）

一一虞木匠

“哇儿”是一句感叹词， 这个词在我们这地儿是某种类型人的代名词，并不是要感叹什么。这种人外表看着是正常的人，脑子却不是正常人的脑子。也就是说行为举止以及言谈都是异于常人的，这样的人在我们这里的定位，是介于正常的人和傻子两者之间。不过，也不能完全这么说，有正常人做了缺屉子的事情，说了缺屉子的话，头顶上也会被加了这个词，另外有一个词经常会用到这样的人身上，叫“哇儿头日脑”。

我们念这个词不需要那种张大嘴巴后槽牙尽露，瞪圆了眼睛展示出惊世骇俗的夸张表情。而是要撮尖了嘴唇，将唇端微微翘起来，然后卷紧了舌根吐出这两字，要让这两个字坚决果断的从唇齿间连珠一样的滚下来。也只有用这样的方法读，才能得到这两个字真正的淮水边人的味道。

“哇儿”这个词我们本地人的意思就是呆子。在我们这片土地上，人们习惯性的将属于“呆子”“痴子”和“傻子”的人归于同一类。我们村里的人将书读多了的人也统称为“哇儿”。为什么呢？因为他和我们大多数人不一样，就像呆子、痴子、傻子一样是少数是异类。按照正常人的思路，和这几个词相关的人都是不明事理的人。但是读书人都是明事理懂道理的聪明人，怎么会和这个词挂上钩，会和这类人归一处呢？真的是莫名其妙。不过，那些被用到“哇儿头日脑”这个词的人，真就和读书人实在是没关系了。

也有例外的，桃子爷爷是前清秀才，却没人叫他“哇儿老爹”，都是叫他虞神医。而村东北纪庄刘保的四小子，是在淮阴城读的洋学堂，村里的人就管他叫哇儿四爷。就这么个事儿，我感觉我们村里的人是不是王小开饭店的，照人对汤了？

“哇儿木匠”是我们村虞木匠的雅号，虞木匠的大名叫虞书欣。我们村的人将他也纳入到“哇儿”的队伍里，我到现在也没有弄明白。

虞木匠是桃子的大。我们这里管父亲叫大，从皂角树再往东北十五里地，那地方的人管父亲就叫爷了。他的木匠手艺在清江浦乃至运河边上的山阳县、安宜城都是小有名气的。这么有名气的人也进了“哇儿”的行列一点都不奇怪，因为他也是我们村里的少数人。

虞木匠的手艺来自于安徽芜湖，十几岁的时候，经父亲虞神医的托付，来到芜湖投奔父亲的好友芜湖名医滕驼子。但是他对学医一点兴趣都没有，来滕驼子医馆大半年了，连背诵“汤头歌诀”这样的中医最基础的功课都头疼。却对滕驼子家古色古香的家俱充满了兴趣。滕驼子问他是不是想学木匠？他说是的，滕驼子便将他领到了当地最有名的袁木匠工坊。

自古在江南这一带有“皖工徽匠有绝活”这么一说。芜湖木匠有一个特色叫精雕细琢，不管做什么样的木工活，木构件上的雕刻装饰是必不可少的，就连八仙桌的腿脚四面都有各种纹饰的雕刻，所以芜湖八仙桌在江南是最有名。

我们北乡的八仙桌比较简单，有这么四句顺口溜说它的模样。

四腿四桥十六柱，

槡榆槐枣柏木樘；

牙带束腰斗儿拐，

群贤毕至八仙桌。

芜湖木匠做家俱的木材准备工作非常讲究。一棵树变成可以打家俱木材的过程相当复杂。首先要将整段木头放在水塘里浸泡两到三年，木头离开水塘后，要在不朝阳的地方阴干一年，开成板以后要继续晾半年。开始打家俱了，还要将木板和木条用铁丝捆绑，放在文火上烘焙数日。文火就是没有明火的暗火烟熏，我们这地方用一个字来形容这道工序的状态叫焖，直到木材刨出来的木花子握在手心里轻轻一捏即可粉碎为止。

我们这里的木匠分为三类，箍木桶的人称为圆木匠，打架子床和箱柜的人称为方木匠，还有一种专门打牛车板车独轮车的，以及棺材铺里的木匠都叫杂木匠。各个行当的人自有各自的精明，谁都欺不了谁的行。

江南地方将木匠的工艺类型分的较为细致，主要分为四大类。分别是大木作，小木作，细木作和木雕。大木作用于建筑结构，如柱、梁、枋等。小木作一般体现在建筑的细部装修，如门窗、栏杆、天花、藻井等地方。细木作则主要用于制作各种各样的家具。木雕是装饰艺术，芜湖木匠制作的八仙桌，将木雕艺术发挥到了极致。他们不厌其繁的致力于追求细节的美观精巧。从桌面上的四角到桌边上的栅格，再到四条腿的脚面都雕刻的匠心独运精美绝伦。八仙桌在框架结构的各个结合点都以“榫卯结构”为核心技术。采用凸榫头与凹卯眼“阴阳结合”的拼接方式，整个制作过程全部不用胶和钉，但是每一个结合处都达到了严丝合缝，这种结合的状态用咬合来说最恰当了，这种咬是一种咬牙切齿的样子，是那种到死也不松口的样子。江南工匠最大的精神就是那个进入这个行业里令人生畏的“严”字。

八仙桌这个名称的诞生，最早可追溯到有虞氏时代的“俎”，这个器物原本是古人祭祀时摆放祭品的礼器，到了周代后期，“案”的名称出现了。“桌子”这一称谓到五代时期才正式诞生。辽金时期正四方的桌子正式出现，到宋元时代这样的桌子已经有了基本制式。明代关于八仙的神话传说流传盛广，人们将这种每边可坐两人四方共坐八人的桌子与八仙的故事相连接，定雅名为八仙桌。明代八仙桌的制作工艺，标志着八仙桌进入到了标准化阶段，“八仙桌”的名称也在这一时期被正式确定，成为明代最具生活气息的主流家具。清代八仙桌的造型已经基本完善，已经有了束腰与无束腰两种形式，有束腰的工艺，是紧贴在桌面下部有一圈是收缩进去的，而无束腰的，是四条腿直接连着桌面。当然有束腰这一小小的变化，让制作工艺又更加复杂化了。清代是八仙桌发展的巅峰时期，一改明代的清淡雅韵，将雕刻技艺大量的融入其中，各种各样繁复的花纹图案在八仙桌上争奇斗艳。这个时期南北方因为地理民风的不同，家具的制作理念也形成了不同风格。北方多用槡槐榆枣等木材打造厚重敦实的桌体，江南则多以榉木、楠木、水曲柳制作出纤巧精致的八仙桌，像做诗文一样。形成“北雄南秀”的审美格局，有人说是因为北宋南迁临安。清代八仙桌带束腰的形制，已经成为了固定样式，桌腿也从单一垂柱体演变为多种形式，三弯腿就是其中之一，工匠们在牙板等部位上尽情发挥智慧。增添了拐子龙、吉祥卷草等浮雕和透空雕刻的装饰图案，工艺愈发精巧。

清代末期到民国，无论是达官显贵还是平头百姓几乎家家都可以寻到八仙桌的影子，甚至成为很多家庭中唯一的大型家具。

芜湖木匠做的八仙桌讲究一个“秀”字。除了在四条内卷的腿脚上细致雕刻如意云朵外，在四桥牙板斗儿拐上更是用尽了心机。芜湖八仙桌极少见到十六柱，他们通常将这个部位用整块板或分块板组装雕刻来装饰。

虞书欣三年的学徒生涯还算过得去，什么叫过得去呢？就是没有受到过学徒人常见的委屈。学徒的人跟着师傅学手艺是一半学艺，另一半就是学规矩，手艺呢，没有人特别给你细说，得自己多用心。所谓的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嘛。规矩呢就是委屈。当徒弟的得早起晚睡，得听一切能开口说话人的差遣，得低三下四的伺候人，忍饥挨饿不能挂着一张哭丧脸，还得有个喜庆的笑容待人，心里有苦了想流泪了得强咽回去。每天早晨得为师傅师娘端屎端尿，得忍受师傅和师娘的夹板气。虞书欣没有这么多的故事，是因为他有了滕驼子的关系。也是因为他聪明伶俐心灵手巧，师傅的技艺就凭他心追手摹，就连睡觉都在揣摩师傅为什么对某个木器的细节要那样处理。他只用了两年的功夫便让师傅对他另眼相看了。

徒弟们要出师了，总得拿出来一件体面的作品做谢师礼。

虞书欣的谢师礼当然离不开八仙桌。他用纹路细腻的水曲柳做材料，桌面四角加入自创的暗燕尾榫卯拼接，比常见的榫卯结构更牢固。四面的牙板处，他设计了内方外圆的铜钱型作中心，采用缠枝莲镂空雕刻与其相连接，下面的两个斗拐依然用镂空雕刻，图案是三个如意云朵的巧妙组合。

学成归来的虞木匠，首秀选择在淮阴城清江大闸边上的花街。

虞木匠设计的八仙桌款式，每一家都是独一无二的，每一款式也都令人叹为观止。就这一张小小的八仙桌，让虞木匠的徽派工艺在淮阴城里声名鹊起。因为要等他打的家具，许多娶媳妇嫁姑娘的人家，有时候婚期是一推再推。什么时候找先生看生辰八字，得要先去问问虞木匠。

在运河边上，就算是有个芝麻丁点儿的小事情，因着这条运河的水，你都想象不到它能传出去有多远。虞木匠的名声自然也免不了俗。

那天，虞木匠正在都天庙街的一户莫姓人家里做活，打门外进来了两人。

　　大闸口顺着运河往东南，过了山阳县就到了安宜城了，淮阴城到安宜城两头一掐，中央这段也就百十来里的水路。

安宜城在京杭大运河邗沟段的中部，驾一叶轻舟从扬州城出来顺着运河，过了高邮的文游台，再往北走个七八十里的水路也就到了。

进来的两人正是来自安宜城。

先抬脚跨进门槛的这个人，高高大大的非常有气质，是那种见过大世面的气质，至少不是小老板，另一个不用细看就知道是伙计。

老板姓郑，大名德昌。在安宜城运河边上开了一家昌盛粮行。在这地方开粮行算是水到渠成，宁国寺到运河码头整条街都是开粮行的。从安宜往东再往东南的一大片都属于里下河地区，这里水网纵横，是名符其实的鱼米之乡。高邮湖往东有一个地方叫兴化，兴化不仅仅是盛产鱼虾稻米的地方，更是一个滋养美女的地方。兴化的女人普遍都长的水灵。“兴化姑娘常十八”，什么意思呢？就是说兴化的女人到二十八岁三十八岁的年纪了，看上去还是十八岁的样子。这样的赞许是我们北乡人对兴化女人的普遍共识。还有一个流行很广的顺口溜，单说这兴化的好：“说兴化，道兴化，到了兴化不想家”。这话韵味十足，起承转合处比唱的还好听。到底是说这里的女人呢？还是因为这里的物产丰足？我以为都有。

德昌老板在安宜城里可是个有大名望的人，也是个讲究人。他对徽派木作是情有独钟，淮阴城虞木匠的名声早就传到了安宜城，所以郑老板就慕名顺着运河北上淮阴城，寻请虞木匠。在淮阴城里要找到虞木匠不是什么难事，稍微一打听就知道他在哪家做活。但是郑老板却在莫家的门外，暗中足足观察了虞木匠两天才决定进去。这个决定是在认同虞木匠的手艺的基础上，另外一个原因是虞木匠的长相跟自己的儿子像，身高脸形乍一看跟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才二十出头的虞木匠，生得肩宽腰窄，前胸后背和两条膀子一团一团鼓鼓的肉，像牛腱子贴上去似的，关键是脾气性子，郑老板在门口观察的两天只见他埋头干活，没见到他说多少废话。这脾性合自己。

郑老板开出的条件是，在他家干三个月，顶得上在淮阴城里干一年还多的收入。有钱人任性，只要事情做的能够让自己满意，钱不是问题。这点虞木匠也是懂得的。

郑老板是安宜城里数得上名号的大粮商，堆金积玉，家底厚得能把护城河给填了，偏生唯一的儿子打小生过一场大病，药罐子到七八岁都不曾离过手。十八九岁了，也出落成一个标致的帅小伙子，只有一件事情说不清道不明。如今已经结婚三年了，儿媳妇的肚子却一点动静都没有。郑老太太去宁国寺烧香火的灰能用船装，中药铺的药渣动担挑。如果断了香火，这万贯家产要给谁？郑老板急得头发都白了大半，打了无数的主意，思来想去，竟想出这么一个没办法的办法一一借种。

近的瞒不住就去远处找，听说过淮阴城里有个虞木匠，不仅手艺好，而且人长的也俊俏漂亮。因为手艺好，所以人肯定精明。拿定主意后郑老板决定北上淮阴城。

郑老板胎气，预支了半年的工钱。虞木匠回家跟父母亲和媳妇说明白情况，待莫家的活计结束后，约好了时间郑老板来花街接他。

郑家老宅在宁国寺至运河码头的粮食街上。昌盛粮行是四进深宅大院，正门大厅是粮行的铺子。厅堂的背面是一通回纹雕花隔断，隔断的檀木板上，浅刻浮雕“忍乃济，和且平”六个字，好像是把这大院里所有的不堪与隐忍，都深深的沉进那幽暗的木纹里。

郑老板计划打四样家具，一张八仙桌两把太师椅，一张专门供奉祖宗牌位的几案，还有一个架子床。郑老板对架子床有点关心，要求在床帘额头以及床前面板上雕刻龙凤呈祥的图案，踏板上就雕如意祥云。虞木匠将他设计八仙桌太师椅的式样请郑老板决定，郑老板告诉虞木匠，他怎么做怎么好，都喜欢。

虞木匠的工坊在最后一个院子，这里背静不扰人，虞木匠顺便就住在这里。老板和老太太住在第一进院子里，少爷和少奶奶住在第二进院子，三进院子是库房。郑老板领虞木匠来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

粮行的伙食非常好，虞木匠的饭桌上每顿饭都有牛肉，什么红烧牛肉、爆炒牛肉丝、黑胡椒牛肉汤、砂锅牛肉丸。这样的菜品每天变着花样来。安宜卤牛肉相当有名，有人在燕京大饭店里的餐桌上都曾经见到过。起初是老板和老太太来陪他吃饭，后来就是少爷和少奶奶来陪。少奶奶性格开朗活泼，特别爱说话。

虞木匠为了赶工，很少走出粮行的院子。他想在三个月里尽快把活干完，早点回家。他估摸着到家三个月后媳妇也该生了。

郑老板偶尔会来后院看看，少爷和少奶奶来的勤快些，后来少爷来的少了，少奶奶就由黄妈陪着来。

木头，除了樟木，好多木头的本身并不散发香味，但是木匠的刨子可以造出木香。师傅一刨子推出去，刨舌口翻卷出来的木花，香味扑鼻而来。少奶奶喜欢闻虞木匠的刨花的味道，来后院看虞木匠干活，这个借口足够了，其实少奶奶自己的身上就有香味，那是扬州谢馥春香粉的味道。

少奶奶是兴化大财主的女儿。兴化这地方出门就见水，串个门都撑船。有人说这里的女人都是水做的，真是不假，小女人们的小脸蛋不敢碰都会冒浆。

少奶奶爱说爱笑，还爱讲故事。

少奶奶问虞木匠有没有听过扬州白将军的故事。虞木匠说没有。少奶奶说这故事好玩，我来讲给你听。

话说从前扬州府有一个白将军，白将军不是什么将军，是扬州城一个大户人家的公子，二十多岁了整天无所事事，骑着一匹高头白马，后面跟着几个按照扬州话叫做“不吃人饭”的纨绔子弟，在扬州城里招摇过市，因此扬州人送给他一个相当贴心的绰号，白将军。那天一帮人来到西门口，汤记药铺门边歪脖子柳树下有一个方桌小摊，方桌腿上绑着细竹幡杆，白底花边的幡布上垂直六个大字“神算子刘半仙”。白将军存心想寻算命先生开心，也不下马，拿着马鞭指着刘半仙的脑袋：老头，你给算算我的媳妇在哪里呢？刘半仙头也没抬：报个生辰八字来。刘半仙摇头晃脑的掐指一算，说，你现在赶紧往东，顺着大路走，离邵伯镇还有十五里的地方有一户人家，姑娘就在槐树下等你呢，去迟了恐怕你就见不到了，如果错过了她，这辈子你都找不到女人。白将军打死也不信这老头鬼话，哪能有这么巧的事情，怎么就有姑娘在哪等我？怎么没有了她我就找不到女人？小兄弟们好奇，齐声撺掇，老大我们去看看吧，只当去玩的。白将军想想也是，于是策马扬鞭带着小兄弟们卷尘而去。快到邵伯了，远远望见路边一个独户人家，走近了再看，果然有一棵槐树在门前立着，但是没有姑娘。只有一汉子在门前的草垛边理草，白将军问：你家姑娘呢？汉子一指树下的柳条围窝，在里面躺着呢。白将军近前打眼一瞧，围窝里一个周岁样子的娃娃正在甜蜜蜜的睡着。白将军的气不打一处来。甩手照着围窝就是一马鞭，扬长而去。

说来也怪，从此以后上门提亲的和自己寻找的，反反复复的跟无数姑娘相过亲，就是不成。

祖宗的财产再厚实也经不住子孙后代败的，不几年的功夫，白将军座下的大白马也跑到别人家的磨房里磨面去了，上门提亲的人也绕开了他家的门。娶媳妇这事算是没指望了。

四十二岁那年，早已经心灰意冷的白将军正在屋里打盹，隔壁王婶叫醒他，说她娘家村里有一姑娘想嫁城里人，就是嘴上有块疤痕，问他愿不愿意要？白将军心想，我现在都这副德行了，还有资格说愿不愿意？在王婶的热心张罗下白将军终于迎新娘子入了洞房。揭开红盖头，看到有红似白的小媳妇，白将军好奇的问，她这么漂亮的女孩为什么愿意嫁给他这个老光棍？姑娘说，她曾经做过一个梦，有一个白胡子老头在梦里告诉她，她的夫婿就是扬州城里四十二岁的白将军，她也没有想到白将军会是他这个样子，既然是命里注定的，她认了。白将军又问她嘴唇上的疤是怎么回事？姑娘愤恨的说，周岁的时候，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来了一个缺德鬼，到我们家里二话不说，照着我的围窝就是一马鞭，我这嘴上的疤就是这么来的。白将军的眼睛瞬间瞪的像两个铜铃铛。

少奶奶讲完这个故事，乐的她花枝乱颤。虞木匠的眼睛盯着少奶奶胸前跳动的肉球发了个呆。眼睛直愣愣的忘了转弯。

只要少奶奶来后院，虞木匠就不寂寞了。黄妈是少奶奶陪嫁过来的。在兴化娘家黄妈是少奶奶的奶妈。

黄妈陪少奶奶来后院的时候越来越少了，少奶奶独自一人来后院的机会越来越多了。

郑老板要带少爷去苏州城走亲戚，并说那地方有个老中医，手段特别好。这消息粮食街好多人家都知道。

那天，少奶奶非要说虞木匠的脖子上有香味，一定要让虞木匠给她闻闻，虞木匠拗不过，少奶奶直接把虞木匠压在还没有完工的架子床上了。

郑老板和少爷在苏州城的头十天里，少奶奶没到前院来过，一日三餐都是在后院陪虞木匠吃的。黄妈负责做饭，并由她亲自送到后院，当然每顿饭离不开牛肉。

前院的老太太每日的功课就是念佛诵经，只有黄妈陪伴去宁国寺上香，好像她忘了这院子里还有一个儿媳妇。

少爷和老爷从苏州回来后，虞木匠的后院就再也没有少奶奶的影子了。

一个月后，少奶奶的味口坏了。吃什么都想吐。

后院工坊里的虞木匠听黄妈说少奶奶有喜了，吓得一晚上没睡着觉。第二天一大早，黄妈过来传话，说老爷中午让虞木匠一起过来吃饭。胆颤心惊的虞木匠好不容易熬到中午。

郑老板的心情特别好，陪着虞木匠喝了好多酒，不知道是不是酒喝多了，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他非要将虞木匠另一半的工钱给结了，虞木匠不过意的说，还有活没干完呢！郑老板说没事没事，先结了再说。

晚上虞木匠正躺在床上胡思乱想，忽然听到前面院子里一阵乱，虞木匠听到了摔盘子掀桌子的声音，还有人哭泣，是少奶奶的。老爷的吼声虞木匠听的最真切，看样子老爷子很愤怒。虞木匠的心又乱了。

后半夜黄妈来敲门，样子很急很慌张，木匠师傅赶紧跑吧，老爷要杀人了。

虞木匠没敢顺着运河跑，他绕道白马湖从洪泽湖大堤上跑回了家。

昌盛粮行的少奶奶有喜了，这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安宜城。

九个月后，昌盛粮行门前的灯笼变得更大更红。郑老板直接将宁国寺的香炉换成了溜金的。而更多安宜城的人，知道了苏州老中医的好手段。

安宜城的人都说，小少爷的模样就像郑家祖上一根绳子串下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