薅子板凳

生才有道

<p class="ql-block">三代人坐过的薅子板凳</p> <p class="ql-block">祖母砍过甘蔗的刀</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我不知道祖母早年为什么把这种凳子叫做蒿子板凳。前天,上网查了一下,也没有这个方言,就去问一位93岁的老妇人、老街坊。说:“往会的女人都是小脚,站又站不稳、立又立不长,到棉花田里薅草,都会带一把凳子坐着,薅一节、凳子就往前挪一节。这凳子就叫薅子板凳。”哦!原来是薅草的专用凳子。写法,当然也不是我想象中的那样。曾想,蒿子,是有这个词的,总不能写作耗子吧?呵呵!后来,了解到川渝部分地区方言里有一个引申用法,就是把需要拔除的杂草、杂苗叫作“薅子”。我们是江汉平原腹地,巧在殊途同归吧,比较而言,“薅子板凳”的叫法,似乎就有了历史存在的合理性。</p><p class="ql-block"> 我家的薅子板凳是用枣树做的。表面呈现斑斑驳驳的灰褐色,里面透出暗淡的枣红。板凳面宽11公分,长41公分,中间凹了下去,成反弧状,上面布满横向条纹;高度呢,低处45公分,高处48公分。我用钢卷尺特地丈量了一下。四条腿,每条都拉了两道筋,阴阳相间。腿与腿之间,有横枨相连。整条板凳,榫卯结构,扎实得很。前几年,有一个搞民间收藏的人上门,出价30元,要收购这条板凳,我家没有同意;来人死乞白赖,价格出到100元,我家还是没同意。这不是钱不钱的问题,而是留下一份实实在在的念想。</p><p class="ql-block"> 我家的薅子板凳该有多大的年纪呢?我的祖母出生于农历1904年2月,我的父亲生辰是农历1938年7月。听父亲说,他十五六岁的时候,在田里挑过草头,也就是说在那以前我家是有田地的。既有水田,也该有旱田。时间大概是1953年,祖母当是50岁左右。呵,许是种棉花的一把好手哩!据此推测,薅子板凳也该是古稀之年拐了一个弯的年纪吧。</p><p class="ql-block"> 祖母坐在凳子上薅草的情形,我是无福得见,但祖母拾掇菜园,我是记忆犹新。坐在薅子板凳上,右手拿了老虎钳,左手穿着铁丝,缠了一圈又一圈,一双布鞋上绣着荷花的三寸金莲,往篱笆上由两道竹片相夹形成的横枨上就这么一蹬,间隔的铁丝扎箍便被锁紧。用罢力后,祖母会下意识地向右上角耸耸鼻子,带着声响,嘴角也会随之向上牵动,偶尔还会眨一下双眼,通常右眼眨得要多一些。这个面部表情频率并不高,我虽然记忆深刻,但几十年来从没在记忆的屏幕上出现过,只是去年老家隔壁表嫂首次提起,我才被一时唤醒,久难忘怀。</p><p class="ql-block"> 1956年3月,父亲应征入伍,彭德怀同志任国防部长。那时,我家已是商品粮户口了。一年后,父亲所在部队解散,他便复员回家。“是在本县谋职呢还是赴武汉谋生?”父亲坐在薅子板凳上思考着、选择着。不久,他成家了。随后,他被招工到一个边远的省直国有农场务农。再后来,因家中孩子多、负担重,1967年至1970年,我在老家和叔父、姑妈一起,度过了一段火红的岁月。</p><p class="ql-block"> 老家是汉江南岸一座不算古老的小镇,曾经是沔阳县的临时治所,一度十分热闹。我家背靠汉江大堤,面临新街。说是新街,大概有半边是解放前后形成的。新街中段,与相对古老的戈家巷成丁字型。与新街平行的街道有:后堤街、南正街、和平街、新建街和长脉路,其形制脉络,宛如麦芒,故,老家亦称“麦芒嘴”。在这个中心地带,东头是李家湾,西头是郑家湾,两个家族曾是黄金水道脉南段四大码头中的两大支柱码头。</p><p class="ql-block"> 新街发展很快,解放后到改革开放初期,是当地商贸和名吃中心。每天早市开启,人声鼎沸、肩摩毂击,好不热闹。糊粉油条、酥饼金刚角,都是童年味道的最爱。千米长街,竟设有农业银行、工商银行和建设银行。</p><p class="ql-block"> 那时,祖母就在门前,坐在薅子板凳上卖茶、卖甘蔗。茶是两分钱一杯,甘蔗是五分钱一筒。一张小方桌上,摆放着一把乌壶和玻璃盏子,还有一个装钱用的带梭盖的乌色木盒。乌壶里装满了茶水,盏子上覆盖着玻璃。不用吆喝,生意自来。</p><p class="ql-block"> 祖母个子不高,戴着金耳环,盘发插簪。坐在薅子板凳上,抹着围腰,习惯身子向后下沉,臀部后坠,双脚便会吊了起来。卖茶找零、给杯中续水,或者刮甘蔗皮、砍蔗分段的时候,祖母会敏捷地从薅子板上下来,轮换地坐在旁边的矮椅子上。</p><p class="ql-block"> 祖母就这样,在满街的老面香和油炸味中,于江南暖阳抑或是烟雨朦胧中,伴着薅子板凳,做着小生意、过着小日子,同时,给了我一个值得骄傲和回味的美好童年。小学二年级的时候,我作为学雷锋标兵和活学活用毛主席著作的积极分子,受到镇委会的表彰,并在全镇万人大会上作典型发言,还列为全县“积代会”出席名额。</p><p class="ql-block"> 1980年10月,祖母在家中谢世。1984年,乡镇企业异军突起,我家从农场返迁回来。我和父亲留在原单位工作。在老家,母亲也会端了薅子板凳,临街而坐。她先后经营服装、水果和冷饮,手里不断地做着各种样式的鞋子,我们穿不完的,她会有求必应地廉价地零售给街坊邻居。去年元月4日,细雨寒风,母亲驾鹤西归。如今,父亲也是89岁高龄的老人。我们兄弟四人接着轮流照顾父亲。今年六、七、八三个月,该我轮值。</p><p class="ql-block"> 光阴如同白驹过隙,不过匆匆一个花甲的转身,真是沧海桑田。昔日梓乡,繁华不再。几条街道,房屋倒塌,少有行人,满眼都是残砖乱瓦、野树穿墙、蛛网飘摇。一个天将放晴的雨后黄昏,我端起薅子板凳,坐在祖母常坐的地方,拿出手机,看新闻、刷抖音、聊微信,貌似一番快乐之后,再看白云苍狗,卷舒自如,想:眼前的一切,到底是城市化的必然结果呢,还是本土人文环境异化,消磨了人的意志;既走不出去,又引不进来,导致目前发展瓶颈。</p><p class="ql-block"> 我家的薅子板凳,最终会不会老化解体,成为朽木随江水而东逝。它,会化作沙漠胡杨吗?黄昏收尽最后一抹余辉,我起身,本能地抚摸了一下薅子板凳的纹路。斜对门,坍塌的老宅里,依稀可见野树还在墙缝里摇曳着新枝。</p><p class="ql-block"> 写于2026年7月28日</p><p class="ql-block"><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