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李箱

观生

陈晓燕陈晓燕背着一个已经泛白的红书包，双手拖着一个红色行李箱，行李箱的轮子吱呀乱响，火车站的步行通道走廊里回荡其痛苦的呻吟。所有人都拎着大包小包在通道里行色匆匆，在播音员温柔的提示音中，人们仰头看向每个转角的提示牌，奔赴属于他们的那一个转弯。陈晓燕看到自己的站台，笨拙地将那个大行李箱转动，拐过直角弯，却赫然看见眼前一节又一节的阶梯，她抹了抹额头上的汗珠，看了看形形色色的人与形形色色的包，呆站在原地。周遭行人一个个从她身边经过，踏上阶梯。陈晓燕看到身后的人越来越少，咬牙拖着那个累赘一节一节往上攀登。她气喘吁吁地再次望向后方，只剩下一个埋头看着手机，走得不紧不慢的年轻人，他的背上空空如也，手里只有一部手机。陈晓燕很想对他说一声：“帮帮我吧。”可是这人埋着头走到身边时，她都没敢开口说出一句话。年轻人与她擦肩而过，从她的下方走到她的上方。他从一个埋着头玩手机的男孩，变成了一个少了半截头的背影。陈晓燕咬咬牙，无奈只能继续弓起背把行李箱一节一节往上拖。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按住了行李箱。那个只顾埋头的人再次闯入她的视野。他脸色平静地说：“我来吧。”说罢便把那个拖累一把拎起来，猛地发力，行李箱跳上他的肩头。他再次转过身去，留给陈晓燕一个背影，他的背影没有头，取而代之的是四个滚轮。“谢谢你！”陈晓燕跟在他身后，由衷地感谢。他头也不回说出一声气喘吁吁的“没事”，轻飘飘的。他健步如飞，没多会儿便登了顶，将行李箱放下，试着推了推。行李箱又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陈晓燕脸上感到一阵灼热，紧忙接过行李箱道：“这次真的谢谢您了。”“没事。”他摇摇头道，“你几号站台？”陈晓燕连连摆手：“不用了，接下来我自己能行。”“没事。”男孩还是一脸平静，缓缓开口，“火车快开了，我会快一些。”“谢谢……”陈晓燕看到前方人群已经开始进入列车，站台上人已剩不多，她将行李箱推给了男孩。男孩拖着行李箱大步向前，丢下一句：“快点！”他们追赶着时间，终于在播音员的“列车即将发车”前踏上火车。男孩衣服已被汗水打湿，他将行李箱塞进陈晓燕座位头顶的行李架，朝她点点头，陈晓燕刚想说声谢谢，却被他提前摆手打断：“别谢了，我回我的车厢了。”男孩对她露出第一个微笑，转身走了。陈晓燕望着他离去的背影，那是一个完整的背影。玻璃外的风景开始撒腿狂奔，轨道交接处与车轮摩擦发出的声音越来越快，和她的心跳一样越来越快。洪基洪基在火车通道里自顾自走着，一个接一个人都被他不紧不慢的步子超过，他认为没有行李的旅行才是最惬意的，所以，在前一天的晚上，他早早把行李打包，寄往目的地。他拿出耳机，准备听听音乐以享受这惬意的旅途时，被一阵尖锐刺耳的声音打断。洪基循声望去，看见前方有一位姑娘背着鼓鼓的书包，双手拖着一个笨重的行李箱。发出声音的是那女孩拖着的行李箱，它的轮轴有些问题，在路面吱呀作响。洪基脚步逐渐放缓，看着这位举步维艰的女孩。以这样的速度，等她到站台火车估计都到了下一站了。他注视着每一位路人，那些人或多或少都有些东西要拿，极少数背着个包，他们的目光也在注视着这个负重前行的姑娘，却踌躇不前，都在与她并肩而行时放缓脚步，不一会儿，又无可奈何超过了她。那姑娘只是拖着箱子，她的眼睛也在盯着箱子，仿佛她的眼里只有箱子。任凭它发出那种通道走廊中到处弹射的，让人起鸡皮疙瘩的刺耳声音。洪基身边有一个孩童捂着耳朵跟他的妈妈说：“这声音太响了。”他妈妈看向那位姑娘，对孩子摇了摇头，轻柔地说：“那位阿姨拖着这么重的行李箱，轮子承受不了才会这么响的。我们忍一忍，你看，阿姨的头发都湿了。”洪基将耳机放回裤兜，他很想过去帮她一把，可是他不知道她要上哪一辆列车。当她拐入那个通道口时，洪基看向提示牌，那正是他要坐的列车，他勾起嘴角，看来上天注定要帮她一程了。他在转角处候着，听不到任何人说话，只听见沉重的呼吸与行李箱与台阶碰撞的回响。洪基深吸一口气，掏出手机，埋头装作在看手机，缓缓往台阶上登去。一步，两步，三步……离她更近了。姑娘，说话，说话，说话！洪基从她身旁擦肩而过，将她甩在背后。他心里默默喊叫着：说话！说话！说话！回应他的是一阵箱子与台阶碰撞的声音。洪基颓然叹口气，扭头看着这位狼狈又好强的姑娘，这个正在与行李箱搏斗的刚烈女子，这个不善言辞的弱女子，洪基回身下楼，按住了她的行李箱。她诧异的脸上似乎有无数问题，洪基不善言辞，只能平静地说：“我来吧……”洪基把她的行李箱拎起来，猛地发力将它甩到肩头，在行李箱落在肩头的那一瞬，洪基差点软倒。这比他想象中要沉得多。他用力一撑腿，将腿直起来，准备一鼓作气爬上全部的阶梯。背后却传来窃窃的声音——谢谢你。洪基已支撑不住，回了句“没事”后便撒腿往上爬，登完最后一级台阶已无余力，将行李箱重重摔在地上，支撑着它歇息一会。行李箱嫌弃似的躲开了他，并且发出一阵刺耳的声音。姑娘也爬了上来，脸变得通红，接过行李箱，埋着头对洪基说：“这次真的谢谢您了。”借这个空当，洪基调整好呼吸，摇头回了一句：“没事，你几号站台？”姑娘脸又纠结起来，拘束地道：“不用了，接下来我自己能行。”洪基望望四周，乘客已经陆陆续续登车，如果列车开走了，自己的帮助将毫无意义，他说：“没事……火车快开了，我会快一些。”她犹豫一会，将行李箱推给洪基，又说了声：“谢谢。”洪基不想再耽误时间，他拖起行李箱狂奔起来，但行李箱实在太重，狂奔的洪基看上去根本就是在走路。他焦急地对自己道：“快点！”洪基竭尽全力，在车门关闭前半分钟，将他们带上列车，询问了这位姑娘的座位后，用最后一丝力气把这个怪物扔在了它该待的行李架上。他如释重负般吐了口浊气，朝她点头示意，表示圆满完成任务。而后对她露出一个微笑，摆摆手，堵回了她可能要说的“谢谢”，抹了把汗，喘着粗气走回了自己的车厢。列车发动了，洪基一个趔趄扶住了边上的座椅，他抬头看到前方窗外的风景，迎面朝他奔跑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