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学山西]王家大院:砖石上的家族春秋

扬帆远航

<p class="ql-block">3月27日上午八点,车出平遥向南,黄土渐厚,天也愈发高远。夫人忽然指着前方问我:“那是什么?”远处山坡上灰瓦层叠,春日薄雾里如一匹凝固的巨浪,正从大地深处涌起。“王家大院。”我说。夫人摇下车窗,风裹着黄土扑面而来,她怔了片刻:“山西的院子我见过不少,这般像座城的,倒是头一回。”我没接话,心里浮起一句旧诗——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只是眼前这“村”,埋着三百年人间烟火。</p> <p class="ql-block">进了高家崖的门,方知什么叫庭院深深深几许。门内套门,院中连院,层层推进如展开一幅工笔长卷。行至凝瑞居的养正书塾前,一方墙基石引住了脚步。石上浮雕名曰“吴牛喘月”:一牛卧于水畔,仰头望月,神态恭谨,意在告诫子弟治学当如牛负重轭、虽喘不息。夫人蹲下身,指尖轻触石面上那因百年摩挲而温润如玉的纹理,忽然抬头:“你说,刻这块石头的工匠,他识字么?”我一时语塞。那个抡锤执凿的人,或许目不识丁,却把格物致知的道理一寸一寸凿进石头里,让王家子孙日日经过、岁岁相望。王家大院的三雕——砖雕、木雕、石雕——向有“雕在石头栋梁上的史书”之称,花鸟鱼虫、典故传说,无处不刻,无处不寓。学问未必只在书册中,也在脚下的砖、头顶的梁、指尖的刻痕里。</p> <p class="ql-block">夫人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尘土:“这些石头比书结实。”我笑了笑,心里想,书会虫蛀、会火焚,而这些嵌在门楣上的雕刻,却逼着每一个路过的人,不得不看上一眼。王氏先祖从豆腐坊起家,四百年间二十余代人接力不辍。康熙年间捐马受褒后由商入官,鼎盛时五品至二品官员多达数十人,宅院从“五巷六堡一条街”的庞大规模中,至今仍存一百二十三座院落、一千一百一十八间房屋。那些低头走过的王家子弟,想必有不少人,是在这样的“被迫注视”里,把仁义礼智信看进了骨血。</p> <p class="ql-block">出高家崖,过石桥入红门堡。院落依山就势,由低向高层层铺展,俯瞰恰成一个“王”字。夫人扶着雉堞远眺,山风拂乱她的鬓发,她忽然沉默下来,只静静望着。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夕阳正沿着“王”字中轴徐徐坠落,将整座堡院染成一片温暖的赭红。那一刻我想起王之涣的句子: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王家选址于此,不只居高防御,更让子孙抬眼便见天地辽阔。然而三百年后,“王”字虽在,王家却早已不在了。自咸丰年间渐露衰象,到光绪时不得不典卖家产。那些曾站在同一位置眺望的王家后人,眼里看见的,又是什么?</p> <p class="ql-block">下得堡来,暮色渐浓。夫人忽然拉住我,指着照壁上一幅砖雕——刻的是童子持莲,寓意“连生贵子”。她说:“你看那童子的眼睛。”两粒圆润的石珠嵌在眼眶里,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像在望着你。那一瞬间我忽然明白,王家先祖留下的,不单是四万五千平方米的砖石,更是一种无声的注视。他们让每一代子孙都被这目光注视着长大,让训诫不是悬挂的匾额,而是活着的存在。杜工部诗云“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这目光比任何家训都来得真切。你每一次抬头,都被它抓住;你每一次逃避,都无处可藏。</p> <p class="ql-block">红门堡有一副楹联:“仰观天宇三千界,俯察云山八万重。”王家人想必常站在堡墙上,看日出日落、云卷云舒。他们用砖石把对永恒的热望砌进黄土,却终究被时间轻轻翻过。可是,那位无名工匠刻下的“吴牛喘月”,那双始终注视你的童子的眼睛,那个让后人登高远望的“王”字格局——它们不仍在今日的春阳下,固执地活着么?</p> <p class="ql-block">刘禹锡写乌衣巷:“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燕子岁岁归来,只是换了屋檐。而王家大院这只穿越时光的燕子,衔来的不是旧泥草,是一个家族三百年间对“如何做人”的琢磨与坚守。如今院落犹在、主人已非,但那九曲回环的巷道里,似乎仍能听见当年孩童的脚步声、塾师的诵书声、深夜灯下翻看账册的叹息。</p> <p class="ql-block">车驶入夜色,夫人靠着车窗,轻声道:“下次再来,我想好好看看那些砖雕上的故事。”我点点头,知道她说的是刻在石头里的“道理”,是古人口中的“道”。辛弃疾有句:“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木会朽,石会裂,人会散,但那些被砖石铭记过的、被目光传递过的,会顺着时间的长河,流到每一个愿意俯身细看的人心里。</p> <p class="ql-block">这一趟王家之行,游在砖石之间,学在雕镂深处,悟在登高望远的一瞬。三百年光阴如大河奔流,王氏家族用砖石铸了一叶扁舟。舟沉了,刻在船板上的字,却还在水光里荡漾着,不肯沉去。</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