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漫小东江

（LAM）李爱民

楚南胜境，资兴名川。承罗霄之灵脉，挹南岭之清涟。九曲萦回，结东江之秀水；千峰拱峙，凝楚壤之烟岚。 四时氤氲不绝，朝夕雾景常新。 群峰嵯峨，翠嶂如屏，悠悠碧水；一江澄碧。 余慕其幽奇，过郴州绕道登临。残星隐于远岫，清露浥于苍苔。 山容寂寂，万籁初宁。白雾横江，不负再游之心！ 东方微白，江面之上，薄雾自水底悄然浮起，初如游丝，继而渐浓，终至弥漫成一片乳白轻纱，将整条江河温柔裹入朦胧之中。 据称小东江夏季轻雾横江之因：起于寒潭，生于碧水。

　　盖因东江之水，乃自百丈深坝之下泄出，其温常年若冰，冷冽彻骨。当盛夏之暖风，遇此刺骨之寒水，冷热相激，冰火相融，遂化作这漫江云气……

这江雾：初则丝丝缕缕，浮漾波心；渐而霏霏漠漠，笼罩江川。质轻而柔，不奔不涌；气清而润，自流自移。贴沧波而漫渡，绕青嶂以萦回。 这轻雾：低处薄如蝉翼，隐现粼粼碧浪；高处浓若烟絮，遮断叠叠青崖。随风舒卷，无固定之形；因势浮沉，有天然之态。 这白雾： 望之漫漫，吞山涵水；即之渺渺，沁袖沾衣。远峰含黛，半隐于烟霏之外；近树凝青，微浮于雾霭之间。 白雾深处，一画舫亦慢慢游来，船头那衣袂飘飘女子，笛声清越悠扬，在江面上随风飘蕩，在雾中若一道移动之剪影。…… 栈道蜿蜒，随雾影而隐现；汀芦摇曳，逐烟痕以参差。水与雾融，莫辨烟波之界；山与云合，难分天地之涯。渺渺兮如临瑶台仙府，悠悠兮若入水墨丹青。 这并非寻常的捕鱼劳作，而是专为游人呈现的撒网表演。虽知是人为演绎，确依旧承载着江上生活的夲真韵味。 日头渐高，朝霞映照，金缕穿雾，碎影流川。雾色分层，明暗相错。薄处通明，透澄江如练；浓处幽邃，锁翠壑如眠。 于烟水空濛之中，忽见孤舟一叶，泛于江渚。舟形朴拙，泛泛乎随波上下；渔翁皓首，萧然乎独立船头。身披箬笠，不沾晨雾之寒；身着红衣，自适烟江之趣。

　　先立舟中，凝神静气，四顾烟川，审波势之缓急，辨水纹之动静。遂抬手舒臂，轻执网纶。其势从容，不疾不徐。初则拢网于怀，叠素丝若流云；继而旋身展袖，扬轻罗若飞絮。一瞬之间，银网凌空，翩然舒展。圆如满月，廓落虚空；轻若雪纨，漫逐天风。

网丝霏微，穿薄雾而不滞；网影翩跹，逐清波而不疾。飘飘然如仙鹤振羽，袅袅然如素云舒卷。

　　看那渔夫，鬓染霜华而神清气爽，目含山水而心远尘嚣。半生寄迹江湖，以烟波为庐舍；终日浮沉云水，以渔猎为生涯。不趋名利，不争喧嚣，守一隅清旷，伴四季烟江。

其网落也，轻覆沧溟，悄压碧浪。碧波微动，碎银鳞之光影；雾色轻摇，乱烟水之清姿。一网垂江，收尽半川烟景；万丝入水，牵来满渚清泓。 少顷，渔翁缓收其网，纶丝渐敛，清波复平。水底游鳞，或入网中，或逝波间。得鱼不喜，失鱼不忧。俯仰舟楫之间，淡然得失之外。 渔舟过处，雾靄被轻轻拨开，又在其身后悄悄合拢，仿佛从未被打扰过。恍若从唐宋古画中驶出，穿越千年烟波，只为在此刻与这雾、这水、这山相逢。 雾霭如天然屏障，隔开了尘囂，也滤净了人心中的浮躁。站在这片氤氲里，人便不由自主地放轻脚步、放低声音，放空思绪，仿佛唯有如此，才配的上这天地间一场盛大而静默的吐纳。

　　

山影在雾中若隐若现，轮廓被柔化得模糊不清，仿佛水墨画中淡墨晕染之远山，只余几笔写意，便勾勒出苍茫之幽境。 晨雾依旧漫江，青山依然拱翠。舟随波荡，人与景融，物我两忘，形神俱寂。 停足凝睇，慨然而思。夫天地之景，莫清于烟水；人世之趣，莫淡于闲逸。今之世人，奔走尘途，役于名利，逐浮华之虚景，困市井之喧嚣。终日碌碌，心为形役；岁岁营营，神为俗牵。鲜能驻足山水，览烟霞之妙；罕得澄心静虑，悟自然之真。 东江雾景，缥缈空灵，洗尽人间浊气；悠然澹泊，参透世事浮虚。夫雾者，天地之清气也，聚散无常，来去无心，喻世事之浮沉不定；渔者，江湖之散人也，进退从容，得失不惊，达人世之旷达至理。江雾岁岁漫川，不改清幽之态；渔翁日日垂纶，常守淡泊之怀。山水无言，默传大道；云烟有韵，暗渡禅心。 造化钟神秀，山水蕴清虚。东江雾景，冠绝江南，以缥缈之姿，涤荡人心；渔翁野趣，超然尘俗，以淡泊之态，昭示世情。 山水之乐，在乎无心；烟霞之趣，贵在自适。东江百里，雾锁晨昏，非桃源之境，而有桃源之幽；渔翁一叟，浮沉云水，非隐士之流，颇具隐士之风。朝随晨雾而行，暮逐残霞而息。一身清简，一世安然，此岂非人间至乐哉？ 旭日东升，雾华渐敛。轻纱渐散，层峦尽露青容；烟影初消，澄江全展碧色。渔舟轻荡，缓缓归渚。网收尘静，江阔天清。余犹伫立岸畔，目逐孤帆，心萦烟水。适才满目空灵之景，悠然自得之姿，久久萦怀，不能遽忘。 人生在世，何尝不是穿行于重重迷雾之中？有时困顿迷茫，有时豁然开朗。若能如这小东江之雾，聚散随缘，舒卷自如，不为外物所役，不为执念所困，则处处皆是桃源，时时皆可得大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