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孙与酒

水易

<p class="ql-block">2026年7月30日,我接到原青海考古所陈海清先生微信,说老孙走了。老孙生前是青海省文物考古研究院的副研究馆员,我的同事,我的挚友。</p><p class="ql-block">1983年10月末的一个下午,我从西宁乘大巴到湟源县的大华乡中庄村,那里正在发掘一个卡约文化的墓地。这是一个在地图上都很难找到的一个小地方,我到大华已经是下午7点了。从下车地点到中庄发掘驻地还有两公里左右的路程。要是在白天或路熟的情况下,两公里不算什么,但当时天已黑,且不认识路,乡村僻野,也没什么人可以问路,两个小时之后,我才摸黑到达考古驻地。进到房间我第一个见到的人就是老孙,记得当时屋里又黑又冷,也已经是晚上9点多了,我做了自我介绍后,他望着我说了两个字:“好,好”,然后在桌子上拿起一瓶酒,不知是为了欢迎还是驱寒,倒出两杯递给我,说:“来,喝两杯”。当时我不会喝酒,我看着那两杯酒估计喝下去会倒,于是推开说,我不喝酒。他二话不说,端起酒杯,独自把两杯酒喝了下去。我和老孙就这样认识了,我想,这两杯酒也算是一个中规中矩的欢迎仪式吧。</p><p class="ql-block">老孙叫孙鸣生,了解之后知道他是一个宅心仁厚,重然诺,呐于言而敏于行的人。提湟源县大华中庄一般人都不知道在哪里,但只要一提卡约文化的犬戏牛鸠杖首,搞考古的都会心领神会地长哦一声。这件著名的卡约文化青铜器,就是这次中庄发掘出土的。</p> <p class="ql-block"><i style="color:rgb(128, 128, 128);">湟源县大华中庄出土的卡约文化的犬戏牛鸠杖首</i></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1990年,青海考古研究所在化隆县熊先乡的上半主洼、下半主洼和沙柳村三个地点为配合李家峡水电站的建设而进行考古发掘。我和北大考古系毕业的张义军一起在上半主洼发掘,我俩当年正值年轻力壮,食肠宽大。为我们做饭的炊事员常常为我俩的饭量感到震惊。炊事员每天早上要给我和张义军做一个差不多用两斤的生面团烘烤出来的焜锅馍馍,烤好的馍馍直径20厘米,厚10厘米,我俩一人一半;晚上只能吃面片,不敢吃拉面,每人要吃4、5碗,一个炊事员来不及拉!有一次炖了两只鸡,想着慢慢吃,结果一顿就给吃完了……凡此种种,好听的说是年轻人长身体,而懂得人知道这是小时候饿出来的病。我和张义军都在关注发掘,对于伙食不怎么在意,我们所在的藏族村也找不到什么好厨娘,日子过得稀碎。后来张义军考研究生走了,孙明生来了。老孙的到来情况好多了,他心灵手巧,不仅能用手铲清理墓葬,画一手工美的田野考古图,居然也能像屠夫一样杀完羊后再自己灌肠。买了十来只鸡自己喂养,日食一鸡,自己熬制杏酱,在黄河边上屠狗、钓鱼,最大的居然钓到5斤多重的一条!等等,把穷乡僻壤艰苦的发掘工地日子过得像休闲度假一样。</p><p class="ql-block">90年代的我仍保持着学生时代的生活习惯,白天发掘,晚上健身与读书,而孙鸣生晚上整理完白天的发掘资料后便与我们的房东,也是上半主洼村的村长尕多杰一起喝酒,两人都是海量,日饮一瓶。我健身时喜欢聊天,他俩喝酒时也喜欢聊天,聊天内容天南地北,一半是信马由缰的瞎聊,一半是醉话,就这样,每天晚上我们都共享着一段快乐的交流时光。三个月后当我们发掘结束时,两人所喝剩的空酒瓶竟然在庄廓院墙的一面码出整整一面玻璃墙!记得有一天早上起床后,孙鸣生的右手不受控制地抖起来,我说是不是昨晚酒喝多了?他说不知道,但肯定说不是喝酒的原因,而且果断认为再喝两口酒手就不抖了。果然,两口酒喝下去,手就不抖了。当时我就想,酒真厉害,能让你手抖,也能让你手不抖。</p><p class="ql-block">20世纪初,老孙随我一起赴万州武陵镇参加三峡大坝建设的考古发掘工作,因为他的田野发掘和室内绘图都是一把好手。当时全国差不多有80来个考古和文保单位参加三峡地区的文保抢救发掘,这么多单位聚合在一起,难免比拼竞争,这是生命本能的表现。比什么?竞何能?当然是喝酒!量大者为尊,拳高者为王。为了吓唬酒鬼,我们在发掘队员介绍中专设酒量一项,单位是公斤。在这张队员基本情况介绍专栏中,老孙名列其首,因为他的酒量最大。</p><p class="ql-block">虽然老孙嗜酒善饮,但酒德酒风极好,从未见过他酒后失态发疯,更未见过他酒后耽误工作和正事。他除了田野发掘是一把好手之外,他心思缜密,动手能力极强,也是室内整理和绘图的高手。他后来上电大古代建筑学,潜心青海省伊斯兰教古建筑的研究,学有所获,2018年出了一本青海省清真寺的专著《青海省伊斯兰教古建筑》,将青海地区的伊斯兰建筑一一手绘成图,展示其细节、披露其隐曲,剖析其委婉,文图并茂,都是自己一笔一画勾写出来。他跟我索序,说备了两瓶青海酩馏酒作为酬谢,我对他说,古有载酒问字之俗,而你这是载酒问序。序没问题,酒就免了,留到我回西宁一起喝吧。</p> <p class="ql-block"><i style="color:rgb(128, 128, 128);">晚上依然趴在桌子上绘图的孙鸣生先生</i></p> <p class="ql-block">2023年我在青海同德宗日发掘马家窑墓葬与遗址,我依然请老孙来绘器物图。与往常一样,二话不说,也不问每天报酬多少,一听我叫,马上就到。别人都是白天上班,晚上休息。而他总是从早到晚,绘图不停。我对他说,晚上就别干了,休息一下,他却说,在这地方除了绘图还能干什么?这样一来,我还没理由劝他别绘了。他有个特殊绘图姿势,即盘腿结跏趺坐在椅子上绘图,十几个小时一动不动,像一尊佛一样。久而久之,他盘腿在椅子上绘图的姿势就成了我们考古驻地的一处风景:有一天他请假回西宁办事,这处风景便变得不一样了。他总是这样,干了活儿,也不自矜。但他11点以后一定要喝几杯,说是这几年不怎么喝了,但每晚临睡前的3两酒一定要喝,雷打不动。他只告诉我当时血糖高,没有其他问题,对于现代医学知识等于文盲的我觉得这种情况下喝点酒也无妨,毕竟是喝了一辈子的酒,没有道理不喝,就好像千年中医从古到今流传下来,没道理弃绝一样。殊不知那会儿他已经查出患有肝癌,只是家人对他保密,不自知而已。当时我要知道,一定会让他与酒决绝!然而,不喝酒他就能领取免死牌吗?即便可以,又能长寿几天?喝酒快乐的一年能比值不喝酒的2、3年吗?孰是孰非?人生难道是以长度计算的吗?算了,想喝就喝吧,至少我知道喝了眼下快乐,不喝的煎熬活得更久不就更难受吗?这是一道生命中算不出价值的难题,医生无权垄断答案。</p><p class="ql-block">老孙少言寡语,群而不党,易于相与,人乐与之游。他最大的爱好是放风筝,大大小小各式各样的风筝都带到工地来放,不与人交流就与天交往,希望老孙现在又是乘着风筝上天与天交往了,在那里依然日饮一瓶。既醉以酒,既饱以德。君子万年,介尔景福!</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