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y 5｜告别方向盘，走进披头士音乐和足球红色信仰之城：利物浦

韩笑

第五天，是从一种奇妙的“旅途换挡”开始的。前一天晚上，我们便驱车入住了利物浦约翰·列侬机场旁的汉普顿酒店(Hampton by Hilton)。清晨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去还车——至此，前四天在英国战战兢兢却又充满惊喜的右舵自驾之旅正式宣告结束。

利物浦(Liverpool)，是一座关于音乐和足球的城市。

还完车，站在机场门口仰望天空。世界上有无数用政治家、科学家或历史伟人命名的机场，但利物浦却浪漫地把自己的大门留给了一个曾经抱着吉他唱歌的叛逆少年，它用一整座机场向世界歌唱: “Above us only sky”(在我们的头顶只有天空)，这是John Lennon (约翰.列侬)《Imagine》里最温柔的一句歌词。

1863年10月26日，第一部足球规则在伦敦一家小酒吧诞生，这项野蛮运动从此迈入现代文明。1966年世界杯在英格兰本土举办，而那一年也正是“披头士狂热”(Beatlemania)席卷全球的巅峰期。国内外球迷包括球员，除了想拿冠军，最想做的就是去看看披头士乐队。作为现代足球的发源地并东道主，英格兰获得了唯一一次的世界杯冠军，而街头放的是披头士的《黄色潜水艇》。

然后我们坐上开往市中心的大巴。大约25分钟的车程里，大巴似乎一直接近着海岸线，车窗外默西河(River Mersey)的风光开始倒退。

为节省时间、方便游览，我们今晚住市中心的Hilton Liverpool City Centre。这栋楼造型别致，在历史上曾矗立着利物浦最宏伟的新古典主义地标——老海关大楼(Custom House)，二战中被德军炸毁。建筑师设计成现在的样子——“天空下的椭圆”，是为了向旧时代港口弧形水岸的线条致敬。酒店正对皇家阿尔伯特码头(Royal Albert Dock)和默西河(River Mercey)，住在这里向外眺望，正是当年那些远洋货轮和海关大楼交相辉映的航运要道。

还没到入住时间，我们在前台放好东西，就朝对面的码头走去。

阿尔伯特码头

码头于1846年7月30日正式启用，维多利亚女王的丈夫阿尔伯特亲王(Prince Albert)亲自为这场盛大的开幕仪式剪彩，这在当时具有划时代的意义，因为它是利物浦历史上第一次迎来英国王室成员的正式访问，因此该码头被直接命名为“阿尔伯特码头”。

这座码头在建筑史上也极为轰动。它是世界上第一座完全没有使用木材，纯粹由铸铁、砖块和石头建造的不燃仓库建筑群，在19世纪的全球海运贸易中扮演了举足轻重的角色。

红砖船坞在海风中显得格外古朴。这里曾是工业革命时期世界最繁忙的港口之一，如今则转型成了充满文艺气息的街区。

宽阔的岸边矗立着不少雕塑。首先看到的是面对默西河、利物浦本土出生的摇滚巨星比利亚·弗里(Billy Fury)。在披头士席卷世界之前，他是50—60年代全英国最火爆的摇滚歌手之一，被誉为“英国的猫王”。他那经典的摇滚跨步和招牌手势，定格了利物浦流行音乐曙光初现的时代。

这个石砌八角形小房屋是阿尔伯特码头警卫室/旧闸门小屋(Gatehouse / Piermaster's House)，体现了维多利亚时代码头设施的古朴工业质感。后方河岸边的铁链上挂满了世界各地游客留下的“锁爱锁”(Love Locks)，在略带阴郁的英伦海风中多了一丝浪漫色彩。

红色的爱心雕塑取名自披头士乐队的经典名曲 《All You Need Is Love》(爱是唯一)。透过爱心的框架向前望去，是利物浦的地标建筑——皇家利物大厦(Royal Liver Building)及其顶部的“利物鸟(Liver Bird)。

再往前，那尊标志性的披头士四人铜像便矗立在眼前。保罗、约翰、乔治和林戈，他们穿着西装，迈着大步，神情定格在那个属于他们的黄金时代。我们走上前去，和这四个改变了世界流行音乐历史的利物浦少年合了影。

利物浦博物馆

然后顺路走进了旁边的利物浦博物馆。这座极具现代感、神似一艘巨轮的建筑，装下了这座城市的所有骄傲。从工业革命时期的世界第一大港，到泰坦尼克号的注册地，再到孕育出无数工人阶级文化和流行乐的摇篮。

二楼有利物浦历史上极为骄傲的交通奇迹——利物浦高架铁路线(Liverpool Overhead Railway, 简称LOR)的专题展览。展板正中央用金色大字写着: “FOR DOCKS AND LINERS — LIVERPOOL OVERHEAD RAILWAY”(前往码头和客轮——利物浦高架铁路)。这句标语还原了当年高架铁路最核心的功能：它沿着默西河畔的各大码头贯穿延伸，是码头工人上下班、以及乘客前往乘坐远洋邮轮的主要交通工具。

这条1893年通车的铁路是世界上第一条全电气化的高架铁路(比许多大城市的地铁或高架都要早)，也是第一条采用自动信号和电动车组的铁路线。因为整条铁路高架在码头的道路上方，高架桥洞正好为下方的码头工人遮风挡雨，因此被亲切地称为 “工人的雨伞”(The Dockers’ Umbrella)。随着二战中受损以及后来维修改造费用过于昂贵，这条传奇铁路于1956年正式停运拆除。利物浦博物馆专门保留并复刻了这一展区，以纪念它为这座港口城市繁荣做出的巨大贡献。

这是利物浦有名的公共艺术作品，叫Mandy Mandala Superlambanana(曼迪·曼陀罗超级羊香蕉)。羊代表历史上从澳大利亚、新西兰进口到利物浦的大量羊毛和羊只贸易；香蕉代表利物浦作为重要港口从加勒比海等地进口香蕉等水果。Super表示一种充满创意、超现实的现代公共艺术。这个形象最初由日本艺术家Taro Chiezo于1998年创作，用来提醒人们关注全球贸易和生物基因改造等议题。后来，它逐渐成为利物浦最受欢迎的城市吉祥物之一。

在博物馆里，关于足球的展示不仅仅是奖杯和球星，而是真实呈现了足球如何融入利物浦工人阶级的血脉，成为他们对抗苦难、寄托信仰的精神支柱。它通过丰富的历史文物、老照片和口述历史，讲诉了一段段动人的故事。

对于19世纪末到20世纪的码头工人、铁路工人和纺织女工来说，周六下午的足球赛是一周高强度劳动或失业阴影下唯一的宣泄口。在那个时代，一张球票就是工人们最珍贵的奢侈品。足球赛场是工人们的“周末教堂”。对工人阶级而言，足球不是消遣，而是尊严和生活动力的来源。

而音乐，则是利物浦的另一大灵魂。从上世纪50年代起，几乎每个十年都有利物浦艺人登顶英国单曲榜，也有不少专辑拿下冠军。利物浦音乐人拿下的冠军单曲实在太多，以至于2001年吉尼斯世界纪录把利物浦评为“世界流行音乐之都”(City of Pop)。下面这张照片是1984年的Frankie Goes to Hollywood乐队合影，五位成员簇拥在一起，中间的主唱手举着一张金唱片奖牌，画面带着浓浓的80年代复古气息。

博物馆还展示了利物浦作为英国最受影视剧青睐的取景地之一的辉煌档案。左上角是著名英剧 《浴血黑帮》(Peaky Blinders) 中由墨菲(Cillian Murphy)饰演的Tommy Shelby骑马的经典剧照。还有《福尔摩斯》(Sherlock Holmes)、《世界大战》(The War of the Worlds)以及《影星永驻利物浦》（Film Stars Don't Die in Liverpool）等在利物浦取景的剧照。

下楼时遇到阿斯利康(AstraZeneca)在搞科普活动，工作人员热情周到，于是我也高兴地和紫色病毒吉祥物合个影。

披头士故事博物馆

从博物馆出来，细雨霏霏，我独自走向了阿尔伯特码头深处的披头士故事博物馆。这是一场真正属于乐迷的朝圣。耳机里播放着经典歌曲，馆内极其用心地复刻了他们初试啼声的洞穴俱乐部(The Cavern Club)、卡斯巴咖啡馆，甚至还有那架白色钢琴。

这面黑底、上面画着白色蜘蛛网和红色大蜘蛛的木墙，复刻的是利物浦音乐传奇的真正起点——卡斯巴咖啡俱乐部(Casbah Club)。这个俱乐部由披头士早期鼓手皮特·贝斯特(Pete Best)的母亲 Mona Best 在自家地下室开设。这只著名的红色蜘蛛正是他们当年亲手画在墙上的，见证了这群十几岁少年最初的音乐梦想。

这是青涩的约翰·列侬(John Lennon)1960年前后披头士在德国汉堡(Hamburg)磨炼时期拍摄的经典肖像。当时他们还是默默无闻的叛逆少年，在汉堡红灯区的俱乐部里每晚高强度演出数小时，正是这段艰苦的岁月锻造了他们无与伦比的现场默契。

博物馆复刻了1960年代老利物浦街区夜生活的街景，头顶悬挂着 “HIGSONS — Liverpool’s Local Brewery Since 1780”(利物浦本地老牌啤酒厂)的复古灯箱，让人沉浸式地回到披头士穿梭于各大Pub和Live house的年代，感受当时利物浦工人阶级浓郁而热闹的酒吧文化。

这是按1:1复刻的洞穴俱乐部(The Cavern Club)地下砖拱舞台。舞台中央摆放着他们经典的乐器：霍夫纳小提琴贝斯(保罗专用)、黑白款里肯巴克吉他以及印有“The Beatles”的Ludwig爵士鼓。舞台背景彩墙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当年在利物浦发迹的乐队名字(如Gerry and the Pacemakers等)。披头士在这里一共演出了 292 场，正是从这个地下砖室里，他们被经纪人布莱恩·爱普斯坦发现，从而走上了改变世界的道路。

成名后的披头士“衣锦还乡”重返德国巡演，海报上用德语写着“Wir lieben John”（我们爱约翰），展示了他们从当年地下室的小乐队成长为国际巨星的蜕变。

1963年初，单曲《Please Please Me》发行后迅速引爆全英，直奔排行榜榜首。这是披头士历史上的第一首全国冠军单曲，标志着他们正式冲出利物浦，开启了统治英国乐坛的时代。

这张黑白照片记录了疯狂的歌迷冲击警察防线、尖叫失控的震撼画面，配文 “BEATLEMANIA! IS HERE TO STAY”(披头士狂热！永不退场)。英文单词 “Beatlemania”(披头士狂热) 专为他们而创。从1963年开始，无论他们走到哪里，都有成千上万的歌迷尖叫、晕厥、追赶车驾，警察不得不组成人墙维护秩序。这种现象级的粉丝文化彻底重塑了现代流行音乐的历史。

深秋中央公园的背景墙上，印着约翰·列侬在 1971 年说过的一段名言：“My love of New York, is something to do with Liverpool. There is the same quality of energy in both cities.”(“我之所以爱纽约，是因为利物浦。在这两座城市里，流淌着同一种能量”)。披头士解散后，列侬移居美国纽约。作为同样拥有大港口、自由包容且性格直爽的城市，纽约让列侬找到了家乡利物浦的感觉。这段话为整个展览画上了极其深情且圆满的句号——无论走得多远，利物浦给予他的力量和灵魂，始终留在他心中。

披头士的故事让人沉浸，走出来有恍如隔世的感觉。回到酒店休息了一下。这个希尔顿的房间比较大，有别于我们对英国其它酒店房间都比较小的认知。

在网上找到这家据说在利物浦非常受欢迎的巴伐利亚/阿尔卑斯山风情酒馆，走过去只要四分钟。“Albert Schenke”字面意思就是“阿尔伯特亲王的小酒馆”——假设阿尔伯特亲王在利物浦开了一家充满家乡风情的巴伐利亚啤酒馆。

安菲尔德球场

找好餐馆，我们就去看了大名鼎鼎的利物浦足球俱乐部的精神家园——安菲尔德球场(Anfield Stadium)。这是看台外墙的巨型队徽(Liverpool FC Crest)，上面展示着著名的“利物鸟”(Liver Bird)、队名以及建队年份(1892)，顶部的卷轴上刻着队歌名言 “YOU'LL NEVER WALK ALONE”(你永远不会独行)。红砖元素呼应着这座城市的工业历史和球队的“全红”传统。

利物浦是一座老牌工人阶级港口城市，历史上经历过严重的经济衰退、失业潮，以及震惊世界的“希尔斯堡惨案”。在那些最艰难、最被外界孤立和污蔑的岁月里，足球和那抹红色，成了利物浦人抱团取暖、对抗命运、寻找尊严的唯一寄托。 它是这个城市不屈精神的象征。传奇教头Shankly(香克利)的这句名言完美诠释了这种信仰的厚重：“有人认为足球事关生死，我对这种态度感到失望。我可以向你保证，足球远比生死更重要。”

对于红军球迷来说，安菲尔德球场(Anfield)就是他们的“教堂”，而主看台(Kop看台)就是最虔诚的礼拜堂。每当比赛开始前，全场数万球迷会高高举起红色的围巾，形成一片红色的海洋，齐声高唱那首 《You'll Never Walk Alone》。

传奇教头比尔·香克利(Bill Shankly)张开双臂，面对着球迷看台，展现了他和球迷融为一体的无上荣光：

离开安菲尔德球场后，我们漫步在利物浦市中心，感受了它的浓厚历史、建筑和多元文化魅力。

之前查火车票时就注意到这个Liverpool Lime Street Station(莱姆街火车站)，这是利物浦最主要的中央火车站，也是世界上最古老的大型城际火车站之一，其雄伟的半圆弧玻璃和钢铁结构彰显着当年大英帝国港口枢纽的辉煌。

这座中国牌坊位于Nelson Street, 是欧洲最大、也是最正宗的中华牌楼。2000 年时由利物浦的友好城市上海赠送，全木石结构，由上海工匠精心雕琢运抵当地拼装完成。利物浦有全欧洲最悠久历史的华人社区(可追溯至 19 世纪中叶的华裔水手)，这座高大华丽的“中国城”牌坊也是这段文化交融的象征。

这是利物浦哥特式主教堂 (Liverpool Cathedral)。这座用红砂岩砌筑的庞然大物是英国最大的教堂，也是世界第8大教堂。它由著名建筑师贾尔斯·吉尔伯特·斯科特爵士 (Sir Giles Gilbert Scott，他同时也是英国标志性红色电话亭的设计者)设计。教堂巍峨的中央塔楼高耸入云，展现出一种厚重、庄严且震撼人心的现代哥特式美感。

阿尔伯特小酒馆

最后，我们走进这家德国风味的餐馆。Albert’s Schenke的名字也来源于维多利亚女王的丈夫——阿尔伯特亲王。他出生于德国萨克森-科堡-高达公国(Saxe-Coburg and Gotha)，把许多德国和中欧的传统文化(比如圣诞树普及)带到了英国。

餐厅内部大量使用了粗粝的木质长桌、皮革座椅、温暖的壁炉和复古灯具，营造出一种仿佛置身于阿尔卑斯山脚下、滑雪过后的休息木屋（Ski Chalet）。

在德语中，Schenke指的是那种温馨、热闹、提供自酿啤酒和热腾腾食物的乡村酒馆或驿站。所以 “Albert's Schenke” 的字面意思就是 “阿尔伯特亲王的小酒馆”——假设阿尔伯特亲王在利物浦开了一家充满家乡风情的巴伐利亚啤酒馆，就是这个样子。

这里主打巴伐利亚的欢聚文化，在音乐声中的现场气氛非常轻松、温暖且充满活力。

洞穴俱乐部

吃饱喝足出来，街上也飘着动人的音乐，于是顺着微凉的夜风，我们慢慢走向利物浦最狂热的音乐心脏——马修街(Mathew Street)，曾经披头士乐队的The Cavern Club所在地。

夜幕下的街道早已被流动的音乐和霓虹灯光淹没。对我来讲，有意思的时刻是路过Cavern Club著名的红砖墙前，看见约翰·列侬(John Lennon)那尊酷劲十足的青铜雕像，想起20多年前妹妹的儿子两岁多时在他旁边合影的样子，于是也效仿一下。身后那面刻满传奇乐队名字的“名人墙”(Wall of Fame)，仿佛在无声诉说着当年披头士在这里掀起摇滚风暴的激情岁月。

沿着流淌着吉他声的街巷慢慢走回酒店，利物浦充实而迷人的一天也在夜色中悄然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