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守邮路半生，才读懂一座山间古驿亭

汀州南塘

南塘

2026年7月25日

大约十年前，我在刷自媒体视频时，偶然看到一则关于闽赣古茶亭坍塌、两地乡人合力修缮的旧闻。从此，这座藏在深山里的石头墙老屋，以及它承载的三百多年山间温情，便印在了我的记忆里。

这座古亭坐落于武夷山西南脉的山垭口，山口要比两边的山岭低得多，海拔为八百二十米，地跨两省：北接江西瑞金日东乡，南连福建长汀大同镇，距离汀州城区二十余公里。它由江西石城刘氏家族捐资兴建并世代管护修缮，稳稳立在闽赣通衢的咽喉要道。

岁月久远，旧事渐淡。根据清康熙庚辰年汀州知府王廷抡所书的亭额推断，亭子始建于清康熙早期，至今已有约三百六十年历史。但从山势与联通汀州府、宁都府（后为赣州府）的古驿道脚程分析，这座驿亭在更早的年头就已存在，只是规模较小。石城观音坑刘氏出资修整此亭（我更偏向是翻建扩建、修缮加固，并非从头新建），原本驿亭、邮亭的叫法慢慢变成了茶亭。一来此亭由民间乡绅打理，二来时代更迭后官驿建制收缩，篁竹岭这座驿亭逐步交由民间看管，茶亭这一俗称，也就慢慢取代了邮亭、驿亭的官方旧称。

亭子四周主墙由清一色的大块无规则石块砌成，墙肩以上的顶梁山墙则是老青砖砌筑。古老的山道穿亭而过，默默联通着闽赣两地的人情与岁月。

现存的亭子建筑面积约上百平方米，是大清康熙年间的建筑，而古道却是“自古以来”就有的。千百年来，这座位于山顶垭口驿道上的屋亭，是盐米茶马古道上的关键驿站，是两省百姓通商往来、互通有无的必经节点，也是串联闽赣山海、维系民间烟火的人文老地标。

由于工作繁忙，奔走四方，这座深山古亭慢慢淡出了我的记忆。前几日，文友推送的短视频，让我再次看见了修葺一新的古邮亭，心底瞬间生出上山探访的念头。刚好我回乡吃酒席，便邀约本地画师杨林和家乡小同事煜虹一同驱车进山。

山里的路弯弯绕绕、崎岖难行，即便开着大排量车辆，盘旋爬坡也足足走了五十多分钟。亚热带山林的浓荫溪水、蓝天白云、飞鸟走兽，都是华南寻常的山水景致。近旁就是这几年声名鹊起的天井山，旁人推送的短视频和文章非常多，2016年我也曾一口气写了六篇介绍天井山文旅的长文。同脉山水，景色无异，我便不再赘述。

我干了一辈子邮政，也热衷于红色文化传播，常年执笔书写乡土文史。年轻人习惯眺望远方、奔赴未来，我们这辈老人，总爱回望来路、追溯过往。我此番登山，不为赏山水风光，只为看一看旧时邮驿先辈踏过的古道、歇脚的山亭，寻一寻老邮路流传至今的初心。

车子停稳后，初见修缮后的古亭，我心里有些失落。亭子南北两侧都浇筑了平整的水泥坪地，还算干净规整。但福建这侧的边坡上，突兀地建起了休息房、厨房和卫生间，护坡和下山小路还砌了仿长城样式的护栏，造型杂乱生硬，与古朴的石墙老亭格格不入，显得不伦不类。地面散落着成堆的沙石砖块，修缮工程尚未彻底收尾，新旧混搭的人工痕迹，破坏了古亭原本简约沧桑的山野气质。

好在现场遇到了管护修缮的主事人黄有德，听他细细讲述古亭的前世今生，我心头的遗憾与失落才慢慢消散。

黄有德1975年出生，是山脚下长汀大同镇七古村的本地人。我们到访后，陆陆续续又上来三四拨人，听口音、看车牌，都是江西上来的乡亲。黄有德告诉我，近期很多短视频博主前来取景宣传，这座沉寂数十年的老亭老树开花、再度走红，重新被世人看见。

追溯渊源，古邮亭自清代建成以来，长期归江西管辖，后经行政区划调整，划归瑞金日东乡赣源村黄竹岭小组。在漫长的旧时代，这里商旅云集、人流不息，是名副其实的两省要道、山间闹市。

黄有德自豪地告诉我们，他奶奶在世时天天上山来到亭里，炰灯盏糕、炰肉丸，蒸木桶橧子白米饭，配上腌菜、咸肉，摆摊售卖，供赶路的挑夫、商贩和行人歇脚果腹。据老一辈人口口相传，当年亭旁还有旅店、商铺，往来行人络绎不绝，山间烟火常年不散。

旧时山道崎岖、行路艰难，往来闽赣的挑夫商贩、官差旅人，翻山越岭途经此处，都会进亭歇脚透气、饮水休憩。刘氏家族心怀善念，建亭以世代积德，而山下的群众更是数百年无偿供茶施水、便民渡人，不求名利、默默行善，让险峻清冷的深山古道，多了长久的温情暖意。这份质朴纯粹的为民善意，跨越数百年光阴，在闽赣山间代代相传。

这座亭子建成三百多年来，热闹繁盛了三百年，冷清寂寥了六十年。解放后319国道全线贯通，现代交通取代了千年古道，这条山间老路彻底荒芜。长途商贩、公职行人不再翻山越岭，只剩周边邻里偶尔通行。驿道千年的传邮、通商功能，以及山亭的便民作用彻底褪去，渐渐无人问津。乡里人慢慢遗忘了“邮亭”的本名，“茶亭”的叫法更为广泛。再后来交通日益发达，除了巡山的护林员，早已人迹罕至，连茶亭的存在也成了老一辈人口中的过往。

作为邮政老人，我对老百姓和百度、高德等地图上标注的“古茶亭”这个叫法，心里总不是滋味。“邮亭”二字，承载的是传邮万里、联通山海的家国情怀，是古道通衢、便民济世的千年担当；而“茶亭”遍地皆是，不过是路人歇脚纳凉的寻常去处。一字之差，格局与底蕴便有天壤之别。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作为传邮晚辈，我深知邮驿初心，在我心里，它永远是闽赣古邮亭。我也真心期盼，往后千百年，世人都唤它古邮亭，而非“茶亭”，以留住千年邮路文脉，留住代代相传的古道初心。

曾经，在无人重视、无人管护的岁月里，老亭子任由风吹雨打、日晒雨淋，一天天破旧衰败，成了荒山野岭里少有人提及的旧迹。这座三百多年的古亭，近代历经两次重要修缮，每次修缮，闽赣两边的乡民共同出钱出力。

2016年，古亭屋顶大面积坍塌、破损严重，瑞金市文物局牵头开展抢救性维修，仅做了翻顶捡漏和简单加固，投入八万元，勉强保住了亭体骨架。去年开启的大规模民间修缮，则依靠四方乡贤自发筹资，更换了亭内所有腐朽的木构件，硬化了福建一侧的上山道路，并配套新建了附属用房与护栏。

据黄有德介绍，整体工程预估耗资一百一十万元，目前资金缺口仍有五十余万元。如今这条通畅的水泥硬化上山路，两省群众筹集资金不过六万元，修路的大部分投入，几乎全靠长汀河田籍乡贤游腾章捐资。为此，我深深感慨：民力即是神力，百姓的乡土情怀与护古之心，最质朴，也最动人。

古亭拱门上的长形大石匾是按原尺寸新制的，复制刻着清代省界石刻：北侧刻“赣州府东界”，南侧镌“福建汀州府西界”，界定两省疆域的大字清晰分明，见证了数百年闽赣互通、邻里共生的岁月。我手机里存着修缮前的老照片，南侧“福建汀州”四字曾被人恶意凿毁，残留着四块无字的疤痕。问及缘由，黄有德不愿细谈，只淡淡说道，那是几代、甚至十代人以前的旧事了。他口言“不好说，不方便说。”我也就不再追问。

其实，个中缘由，我在登高远眺时早已心知肚明。从亭南远望福建山场，尽是连绵荒山，无村无人；而在亭北往江西望去，远处山岭叠嶂处，屋舍连片、村镇密集、人居繁盛。有人烟往来，才有烟火牵绊。正因如此，数百年来，福建百姓对这座边界山亭少有眷顾，更无话语权。而江西乡民却世代拥有，并依托、倚重颇深。那四个字被人毁坏，一点都不蹊跷。

这座亭子既是官方的界碑亭，也证明它最初是官办的驿亭，“茶亭”只是后来的俗称。

老话说“久病床前无孝子”，但这座古邮亭却老来逢春、枯木重生。近年来，随着乡村振兴的推进，乡愁文化和古建保护越来越受重视，这座尘封已久的百年老亭也再度焕发生机。过去，闽赣两地曾为这座边界古亭各执一词、互不相让；如今，历经沧桑的古亭，让两省乡亲同心同德、携手修缮，共同为老亭梳妆补貌，既留住了古建的尊严，也留住了一方乡土的念想。

△被人为毁坏的界亭古匾额

古时候往返这条山道的，主要有两类人。一是底层百姓，他们常年挑盐入赣、挑米入闽，翻山越岭、风雨无阻，只为奔波生计、养家糊口；二是官府驿兵，他们策马穿行古道、驻亭休整，负责传递文书、通达政令，维系着两省之间和京都的联通。

山高路险、地处省界夹缝，古时这里便常有行人滋扰的乱象。早年盘踞山间的土匪，多是周边穷苦乡民，本性良善，算不上大恶大霸。只是遇上荒年歉收、天灾岁苦、家中冇米谷吃，万般无奈之下，才会沿路设卡讨要，或在险要处拦阻商旅，大多适可而止，少有滥伤无辜、劫掠成性。

即便如此，也让汀州、宁都两地的知府颇为头疼。相传有一年，两地官府相约带兵进山，决意拆除山亭，以杜绝强人盘踞、消除行路匪患。

可就在两队官兵分头从南北两边上山，快行至山顶凹处时，原本晴空万里的天气，骤然狂风大作，大雨倾盆。众人纷纷躲进亭中避雨。见天象突变、风雨骤至，都认为是天地灵兆：此亭便民通商、利众济世，功德绵长，万万不可拆毁。一念存善，两地官府最终作罢，拆亭之事就此搁置。也正因这场天意大雨，古邮亭得以幸免于难，岁岁伫立山间，接续见证闽赣古道的人间烟火。

不过也有乡间另一种相传，只是更不可信而已：篁竹山为汀州西侧隘口龙脉。刘氏建好茶亭之后，有乡民传言亭子压住山脉龙脉，扰乱地方安宁，联名上报官府，请求拆毁。或许这是认为出土匪不好听而修饰。看得出，这是两边乡民共同的美好愿景。

世道更迭、岁月变迁。进入民国，军阀混战，天下大乱、时局动荡，民风乱象彻底改变。原先荒年求生的“绿林好汉”和无奈的滋扰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真正打家劫舍、杀人放火、占山为王的悍匪、流匪、惯匪。他们在此武装盘踞作乱，沆瀣一气，祸害往来商旅和周边百姓，黄竹岭的匪患自此更是声名在外。

在长汀民间，“黄竹岭土匪”是代代相传的乡土俗语，更是老一辈管教孩童的常用训诫。旧时大人遇到顽劣调皮的孩子，常会厉声责骂：“你跟黄竹岭的土匪一样！”遇到性情暴戾、蛮横无理之人，通常也是这般评价：“他和黄竹岭下来的土匪没两样。”一句朴素的老话，足以印证当年匪患之深重，早已深深烙印在闽西百姓的世代记忆里。小时候，顽皮的我就没少被大人训斥为“黄竹岭的细土匪”，只是那时我们都不知道有这座古邮亭的存在。想想，还真有点不幸。

黄有德说，早年连通福建和江西的这条古道，是一条狭窄石径，铺装的石条规整，方便山地独轮车通行。后来行人稀少，古道荒废，沿途铺路的石条、河卵石，大多被乡民拆走，用来盖房搭屋、砌筑猪圈。如今亭子还在，风骨犹存，但那条延续了数百年的驿道，早已踪迹全无，彻底湮灭在荒草山野之间。

他还提到，以前山路闭塞、崎岖难行，连摩托车都难以登顶，古亭常年人迹罕至，十分冷清。2016年，古亭正式划归瑞金市赣源村黄竹岭小组管护。当地村干部开明通达，重视古建传承，牵头组建了一个十人的跨省管护理事会：江西派出五人，福建这边的镇平村派出两人，七古、天岭、黄竹坑三村各出一人。闽赣两地携手，同心协力，共同守护这座跨界文物。从这时起，福建人说话才真正算数。

江西历来风水、地理文化兴盛，本地堪舆世家大多称赞此地山水形胜、聚气藏风，所以从江西前来登山观景、祈福怀古的游人常年络绎不绝。但让人感慨的是，古亭修缮的民间募资，福建乡贤的贡献远远多于江西。目前到位的四十余万元修缮善款，基本都来自福建乡亲的慷慨捐助。

修路是古邮亭修缮及附属建筑建设的最大难题。2025年启动道路改造时，闽赣两地多方筹措，最初只凑得六万元。工程一度停滞，幸得长汀河田乡贤游腾章鼎力捐资，方才打通进山道路，为古亭活化、文旅复苏打下基础。

整体修缮工程耗资巨大，主要依靠民间化缘众筹。目前设有清晰的功德镌刻规制：捐款五百元起可刻名留碑；五千元可镌刻全家福名录；一万元可独立立碑，详刻姓名与祈福寄语，让乡贤善举长存山间，德泽流芳后世。

在离开古邮亭之前，我定位导航地图，跳出的选择依然是“篁竹岭”，我问黄有德此山到底叫什么，可黄有德也是语焉不详，也罢，也罢。反正千百年来，络绎不绝的行旅翻越这座闽赣界岭。倒是他口中的上官周情系黄竹岭、留诗古驿亭的佳话引起我极大的兴趣。他说，早在古亭落成的康乾年间，汀州名士、宫廷画家上官周常踏经此道，并留下文字印记，也为山岭名称的源流留下重要佐证。

翻阅旧时方志，这座山岭记作篁竹山，也就是后来本地人叫作的黄竹岭，偶尔还能听到“皇祝岭”这类说法。“篁”才是最早的正式名称，本意是连片丛生的翠竹，早年修志文人依照山间原生竹林景致定下此雅称。“篁”与“黄”读音完全一致，旧时乡间不少百姓识字不多，地名依靠口头代代相传。后人记录时，便选用笔画简单的“黄”替代繁复的“篁”；至于带“皇”字的叫法，只是后世人们附会衍生，找不到古方志文字佐证。一字演变，雅俗分野，也能窥见三百年来古道地名，从典籍雅称慢慢融入民间烟火的漫长过程。

清初长汀书画名家上官周常年往返汀州、瑞金这条古驿道。民间相传，他行经篁竹山时，结识此处女子“紫婷”。紫婷常年守在岭上客栈，接待往来挑夫客商，善解人意，熟知山道风霜、人间冷暖，时常接济路过苦力和遭遇匪劫的客商旅人。某个秋夜，上官周翻越崇岭（不一定是去会紫婷），山间夜色苍茫、路途崎岖，触景生情，写下《夜过篁竹岭》五言二首：

（一）

老识蚕丛险，今从夜色过。

千盘余梦境，仰立近星河。

白发等闲事，青山奈我何。

孙登余有啸，竹杖带云拖。

（二）

履险空山夜，惊魂不易招。

月明云泛泛，风劲树萧萧。

暗石蹲如虎，昏烟望似桥。

未聆深谷韵，谁信有箫韶。

诗文标题依旧写作“篁竹岭”，恰好和旧志记载彼此印证，成为地名源流珍贵的文字佐证。诗人笔下险峻盘旋的山道，正是如今黄竹岭顶古邮亭坐落的隘口。三百多年前驿旅人走过的山岭，诗文与古亭遥遥呼应，让这条闽赣通道的往事，愈发清晰鲜活。

长汀徒步爱好者俞如亮穿越过篁竹岭，他跟我分享了不少古道鲜为人知的旧事。篁竹岭山下江西中山村的古道边，早年定居三户人家，祖籍分别是江西石城、宁化、长汀横岗岭，当年全是看中这条闽赣古道商贸兴旺、往来人流络绎不绝，迁居于此开设客栈、货栈谋生。去年他徒步途经此地，和一位八旬老者闲谈得知，如今此处只剩老两口长期留守，其余住户仅临时落脚，此地门牌名称别致，唤作中心打虎坑。

闽赣交界鸡公岽还有一座古老的石砌茶亭，也是由江西民众出资修建，时至今日日常修缮管护也以江西乡人为主，前来登山徒步的队伍、沿途设立的指路标牌，大多也来自江西。

追溯源头，宋慈疏通汀江水道之后，长汀一跃成为闽西商贸枢纽，极大带动瑞金、石城一带民生，无数挑夫、商贩依靠食盐、海货、粮谷、山货往来贩运糊口，“走汀州”是赣南不少人家的谋生职业。今年三月，长汀还专门举办“走汀州”诗词大会，追忆这条千年古道的商贸文脉。

山亭无言，阅尽千秋风雨。一亭连通闽赣两省，数百年往来商旅、行路百姓留下的赤诚初心，尽数藏在这条深山古道之中。岁月几番更迭，石亭历经风霜仍静静伫立，古道传承的淳朴与坚守，从来不曾褪色。

如今喜爱踏访古路的文人、徒步爱好者自发组织活动，“走汀州”的氛围在民间越传越热，大家都愿意循着旧时驿道，追忆汀瑞之间千年商贸往来的旧事。只是这份乡土情怀目前仅靠民间自发维系，闽西、赣南两地政府尚未出台统一规划与扶持举措，古道蕴藏的文旅价值还没能充分发挥。

古道承载文人商旅的岁月缓缓翻过，风云突变，战火席卷闽西大地，静立岭头的石亭，又将迎来一段惊心动魄的红色往事。而静默百年的深山古亭，不仅承载着闽赣古道的商贸文明与乡土善意，更沉淀着厚重滚烫的红色记忆。

采访黄有德、俞如亮后，我认为这座古邮亭和驿道的高光时刻，正是90年前那短暂的几年。黄竹岭地势险要，扼守两省要道，在土地革命战争时期，是红军反“围剿”的前沿核心区域，这座古亭也成为隐蔽性极强的红色驿站。

烽火年代里，古亭远离集镇、清幽僻静，默默承担起情报传递、伤员休整、物资中转的重要功能。往来红军将士在此避风歇脚、补给休整，地下交通员依托千年古道隐秘传讯、穿梭往来，周边苏区百姓自发上山，守护红军伤病员、支援革命斗争。一座方寸山亭，在乱世烽火中扛起家国大义，成为闽赣苏区坚固的红色屏障，静静见证着红军浴血奋战、坚守初心的峥嵘岁月。

也正因其深厚的历史价值与红色底蕴，2014年，闽赣古邮亭被正式列为瑞金市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百年古亭的文脉与红色初心，得以官方定格、永久守护。不过，登记的名称是“赣闽”而非“闽赣”，导航地图上也是如此。还好登记的项目是“赣闽界亭”，既不是邮亭，也不是茶亭，算是给南边的民众留了点面子。作为福建人，我心里难免一阵惆怅，任凭湿凉的山风也吹不散。

最让我动容，也让我最终“原谅”修缮中种种乱象的，是发生在这里的一段珍贵红色往事。黄有德介绍，当年红四军转战闽赣边界时，朱德、毛泽东两位首长曾在这座古亭避雨休整，停留了半个多时辰，还向山下风垇岭的村民借了一百斤谷子，并亲笔写下借条。这份跨越百年的革命信物，至今仍完好地珍藏在瑞金市文物局，为这座石头古亭，增添了沉甸甸的红色底色。

年轻时我也曾作为乡村邮递员奔走于山乡邮路，看遍山海变迁、人间万象。邮政自古便是传递军情、递送要文的公设要害机构，也是通民情、连万家、联山海的民生纽带。千年邮路的初心，与这座古亭在烽火中传邮、济世为民的初心，本就一脉相承、高度契合。

古邮亭也有它的“长征路”。这条存续千百年的古驿道，以及这座康熙年间修建的茶亭，古时系为国通政令、传军情的加加急驿道，后成了为民通商旅的盐米古道，是闽赣山间最质朴的驿路纽带。在革命烽火岁月里，它隐于深山、默默值守，成为红色交通线上一处不起眼却至关重要的歇脚驿站。

风口上的古邮亭，跨着闽赣三百多年烟火。三百年来，刘氏家族发愿筑亭，闽赣民众接续修亭护亭，山民群众代代施茶济客，凭的是一份朴素的善心与为民情怀。先辈革命者在此坚守初心、守护家国，凭的是一腔赤诚信仰。我干邮政半生，最深的体会便是：时代在变，道路在变，服务方式也在变，但便民、利民、为民的底色，从古驿亭到现代邮政，从未改变。

我由衷期盼，未来两地相关部门能够携手重视这条跨省古道文脉，合力打造属于闽赣共有的“走汀州”文旅名片，盘活沿线古亭、村落与山水资源，让沉睡的古道重新焕发生机，实实在在带动沿线乡村增收，惠及两地百姓。

幸得文字搭天桥，从此沟壑有通途。同频向来多奢望，共振却因同一屋。我们能在这里相遇和共情，感谢缘分、感谢您的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