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婉墓志·北魏（书法）

藝術視界

宣统元年，洛阳城北新出一志，即《魏尚书江阳王次妃石夫人墓志铭》，世简称《石婉墓志》。余得初拓本，细加校勘考释，录入《六朝墓志菁英》，反复摩挲，知此志为永平元年刻石，乃北魏迁洛后楷书成熟时期的无上佳品，无论史料考据还是书道研习，皆有不可替代之价值。

志主石婉，字敬姿，勃海南皮人，为汝阳公石馛季女，嫁江阳王元继为次妃。余取《魏书·宗室传》互证，江阳王元继生平、官阶、封爵与志文一一契合，可补正史简略之处。北朝宗室女子记载多散佚，此志详录石氏家世、闺中德行、卒葬年月，行文骈雅，辞藻温润，绝非寻常民间粗鄙谀墓文字，足见撰文者乃宫中饱学文士。洛阳出土墓志数以百计，能与正史互为印证、文辞又典雅周详者，此志居前列，治北朝史者不可不读。

北魏墓志分两路，一路龙门造像，刀凿方硬，粗犷野逸；一路元氏宗室志石，精整秀润，融南帖气韵。《石婉墓志》恰取二者中和，方圆兼备，刚柔相济，全无偏执之病。通篇以方笔立骨，起笔切入锐利如刀削，转折棱角分明，存北碑雄健底色；而行笔之间藏圆笔余韵，撇捺舒展，横画收笔暗留隶意，点画温润饱满，脱去一味剑拔弩张的燥气。

其结体，多取横扁之势，重心安稳，如古玉方鼎，端庄厚重。同字构形各有变化，疏密错落自然，大字不臃、小字不促，无后世唐楷拘束局促之态。尤为难得的是楷中含行意，笔画牵丝暗通，字与字气息连贯，通篇灵动鲜活，绝非刻板排叠。彼时南北文化互通，江阳王府多接纳南朝文士，书丹之人必浸染二王帖学，方能将江左秀逸融入北朝碑刻，形成独树一帜的面貌。

世人研习魏碑，多偏执一端：学龙门者一味求硬挺，笔墨失润；学元氏诸志者专务温婉，筋骨不足。余常告诫门人，当以《石婉墓志》调和二者弊病。此志刻工精良，刀笔如实传达书丹笔意，无后世摹拓失真之憾，初学魏碑取法于此，可先立骨力，再养气韵，循序渐进，不至走入野俗或柔弱歧途。

近世金石大兴，洛阳新出墓志层出不穷，然能兼具史料与书法双重高价值者寥寥。《石婉墓志》出土未久便流入沪上，现藏博物馆，初拓本愈发稀少。余遍观六朝志石，此志不似《张猛龙》雄奇外露，不似《张黑女》纯然温婉，贵在中和雅正，承汉隶余脉，启隋唐楷书先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