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王读书】 ‍铁凝:小嘴不停(短篇小说)

老王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文字的共鸣,听觉的共鸣,</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最终因为有声语音的介质表达</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完成心灵的共鸣。</p> <p class="ql-block">朗读:老王</p> <p class="ql-block">神采奕奕的包老太太回到大堂,在属于她的表彰会的桌前签过到,领取了出席证、餐券、会议文件、房间钥匙以及礼品盒——她们这个会的礼品是红酒新宠“玉树临风”。包老太太提着两瓶“玉树临风”找到自己的房间,打开,进门,怎么回事?大白天的屋里黑麻咕咚,气味也不好。包老太太正摸索着去开门廊灯,就听“噼”的一声台灯亮了,原来桌前坐着一个人,这人压着嗓子叫了一声“包老师”。包老太太走到桌前,借着台灯一看,原来是小刘啊,从前跟她学过化妆的,后来到省里发展,现在自己开了服装公司,在当地个体私营企业主里,也算得上一号人物呢。小刘说,她从与会者名单上看见包老师的名字,又知道和自己同住一个房间,挺高兴的。这个表彰会表彰的是各界精英啊,包老师是老有所为的代表人物,她早就知道由包老师任化妆师的两部电视剧都得了国家级大奖。其中一部剧获的是单项奖,奖的就是化妆啊。小刘说话,用的是气声:不敢使大劲儿、不使劲儿又说不成句的那么股劲儿;怕谁听见、又怕该听的人听不见的那么股劲儿。受了这气声和气氛的传染,包老太太便也压着嗓子与小刘寒暄,但这种竭力控制音量的语言方式让包老太太很别扭,特务接头对暗号似的。况且,窗帘密闭,空气不畅。</p> <p class="ql-block">桌前的小刘看出包老太太的疑惑,这才起身走到窗前把加厚的双层落地窗帘拉开一半,正午刺目的阳光立刻射进房间。包老太太借着炫目的阳光,方看清屋内的两张床,一张干净整齐,另一张被子鼓鼓囊囊乱作一团。再细打量,被子底下睡着一个人。小刘虽然拉开了窗帘,但说话仍旧用着气声。她说这张床上睡着她女儿,女儿学校已经放假,不愿一个人在家,就跟了她到会上来住。这孩子晚上不睡觉,疯了似的玩电脑,后半夜才上了床,这一睡恐怕要到下午了。小刘说,刚才她怕吵醒孩子,所以大白天拉上窗帘并且小声说话,还请包老师多担待。小刘边说边把包老太太让至那张显然无人动过的干净整齐的床。</p> <p class="ql-block">包老太太坐上自己的床,想起美国影星斯特里普为了竭尽母亲的责任,把婴儿带到摄影棚喂奶,那真是传为美谈的明星母亲的一段佳话。包老太太一边想斯特里普一边就忍不住目测对面床上被子底下那个人形的长度,怎么看她也绝非婴儿,亦非少年,至少这女儿的身高不低于眼前的小刘。刚才小刘不是说她半夜玩电脑吗,包老太太瞥见桌上有个笔记本电脑,婴幼儿会玩电脑吗?正在思想间,被子底下一阵蠕动,小刘的女儿醒了,掀开被子站起来就往卫生间走。小刘让她管包老太太叫姥姥,她倒是乖乖叫了声姥姥,之后就把自己锁进了卫生间。包老太太对小刘说,女儿的个子可不矮,有一米七吧?小刘说是啊,才上高一。包老太太试探地说那开会这几天你睡哪儿啊?小刘说我们娘儿俩就凑合挤这一张床呗。包老太太心里就泛上一丝不痛快,觉得这小刘分明是有点不懂事了:这么大的女儿还带到会上吃住,弄得会议房间成了她们家的卧室,堂堂正正的会议代表包老太太反而像个碍眼的多余人了。大白天的拉着窗帘,说话还得用着气声。这和斯特里普把孩子抱到摄影棚喂奶根本就是挨不着的两种境界。再往细处想——包老太太的思维变得越发具体:两个人共用的卫生间得三个人用,就算“尿不湿”她可以隐蔽地更换,她的假发套怎么办呢,晚上睡觉她是要摘下来的。小刘看到无所谓,毕竟小刘是从前的熟人。可是包老太太不愿意让一个如此年轻的女孩子看见她的假发套和她那颗有着稀疏头发的脑袋。包老太太不愿意。</p> <p class="ql-block">这时小刘又说话了,小刘说多年养成的习惯,也是没办法的事。女儿3岁那年丈夫就和她离了婚,从那时到现在,她们娘儿俩一天都没有分开过。那时候穷啊,雇不起保姆,每次去南方倒腾服装她都是怀抱着女儿。那时候火车上人也多,经常没座位。她就坐在车厢地上,把女儿塞进座位底下铺块报纸躺着。有时候座位上的人脚不小心踢着了女儿,女儿不哭也不闹……小刘这番话缓解了包老太太心里的不痛快,她最听不得别人的苦事,特别是离婚一类的事。她就没有离过婚,在经营家庭的技术上,她可算个成功者。成功的包老太太现在与有着不成功婚姻经历的小刘母女住在了一起,最初的不痛快感终于因小刘婚姻的失败而调转了方向,她变得放松了踏实了。不能说居高临下,却是有点悲天悯人;不能说想施舍些许同情给小刘母女,却是真心要对小刘敞开心扉——小刘在诉说了自己不成功的婚姻之后不是一个劲儿地羡慕包老太太的美满家庭吗?</p> <p class="ql-block">包老太太忙着对小刘述说家事。包老太太向小刘透露说,别看她和户老先生生育了五个儿女,儿女们也都挺孝顺,其实户老先生从三十岁起就向她提出过离婚。包老太太敢把这种消息透露给小刘,并非她的一不小心,相反,这是她经历了半生风雨之后的心中有数,捍卫婚姻大功告成之后的胸有成竹。她敢说起户老先生曾经提出过离婚,就说明她已确定眼下的户老先生再也不会向她提出离婚。那时候,户老先生三十岁的时候,他们已经有了两个孩子。户老先生的职业不比她低,也决不比她高,他供职于当地一所大学的总务处。有一天,平白无故地他就对她说,我想跟你谈谈,我想和你离婚。</p> <p class="ql-block">时年三十岁的包老太太,虽已生育了两个孩子,可依旧娇小玲珑,眉黑唇红,她有哪点配不上一个大学总务处的一般职员呢。若论社会表现和治家能力,包老太太还略胜一筹。户老先生从年轻起就体弱多病,肝炎,肺炎,胸膜炎,气管炎……一年有三个月住在医院里,</p> <p class="ql-block">包老太太小嘴不停地历数着属于户老先生的那些“莫须有的美名”,也不知是在夸他还是在臊他。但她眼里有隐隐的泪光闪动,音调语气是如此的恳切,眼前就是个泼皮无赖也得三思而行吧,更何况户老先生不是泼皮无赖,他是大学总务处一名本分的职员,对,那时候叫一般干部。</p> <p class="ql-block">床头灯下的小刘,被包老太太的讲述弄得越发没了睡意,只觉得对面床上的这位老太太实在不简单,就这么一下子,一辈子都牢靠了。</p> <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有一天,户老先生离世后的一天——户老先生就在那天深夜包老太太回家途中悄然离世,包老太太清洗他的衣物和他在医院用过的器皿。在用洗洁精刷洗他临终前一直使用的一只搪瓷口杯时,她觉出杯底有点硌手。包老太太将杯子翻个底朝上,只见杯底上贴着一小块橡皮膏——护士输液时固定针头的橡皮膏吧,橡皮膏上有一行圆珠笔小字:我想和你离婚。惊愕之中的包老太太再也想不出有什么词汇能够形容她此刻的心情,这耸人听闻的六个字仿佛死者从另一个世界给她的来函,又像是那人对她一生“护婚”的最后报答。想必,书写这“来函”,实施这“报答”,同样需要顽强的意志和坚韧的神经。</p> <p class="ql-block">不绝于耳,不绝于耳。</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