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世纪伟大的抒情男高音（十）上

张勇

　　1951年9月巴西圣保罗的一个夜晚，当朱塞佩·迪·斯苔芳诺与玛丽亚·卡拉斯同台演出《茶花女》时，没有人会预料到，一段二十世纪歌剧舞台上完美的合作关系就此诞生。此后数年，从《清教徒》到《蝴蝶夫人》，从《托斯卡》到《乡村骑士》，这对组合在歌剧舞台上和唱片中留下了最令人心颤的辉煌时刻，斯苔芳诺那通透自然、充满阳光气息的“丝绒之声”与卡拉斯烈火般的戏剧张力相互映衬，构成了“歌剧黄金时代”最理想的声学图景，双双达到了其职业生涯的巅峰。然而，到了60年代中期，斯苔芳诺的嗓音则以近乎触目惊心的速度崩溃，从斯卡拉到大都会，从歌剧舞台到商业巡演，他的嗓音出现了不可预见、无法修复的断崖式衰退。让无数喜爱他的歌迷感到不解和困惑的同时，也让我们在不断的追问，在二十世纪男高音的“黄金时代”，“自 然”与“技术”之间的边界究竟在哪里？

朱塞佩·迪·斯苔芳诺（Giuseppe di Stefano）1921年7月24日出生于意大利西西里岛卡塔尼亚省的一个叫莫塔·圣阿纳斯塔西亚（Motta Sant'Anastasia）的村庄，父亲是位鞋匠，母亲则做裁缝。在他6岁那年，全家迁往米兰定居。1934年，斯苔芳诺进入米兰圣阿里亚尔多教堂附设的耶稣会神学院学习，学习期间加入了神学院合唱团。后来一次偶然的机会，他唱歌时被一位热爱歌剧的朋友发现了他的嗓音天赋，于是力劝他接受正规的声乐训练。经过认真反复斟酌一段时间后，他决定放弃做一名天主教神父的职业规划，开始计划学习声乐走歌唱的职业道路。

斯苔芳诺的第一位声乐导师是叫阿德里亚诺·托基奥，一位在斯卡拉歌剧院合唱团的男高音，同时也是斯苔芳诺的私人朋友，在托基奥的指导下，他掌握了声乐的基础知识，并于1938年参加了米兰和佛罗伦萨的歌唱比赛，凭借在佛罗伦萨的获奖而进入了斯卡拉歌剧院合唱团，获得了宝贵的剧院实践经验。1940年开始跟随著名男中音路易吉·蒙泰桑托（Luigi Montesanto）学习，这段学习虽然由于斯苔芳诺服兵役中断而分为两段，总共学习时间不足一年，但却是他声乐学习中最重要的经历，深刻影响了斯苔芳诺一生的发声模式。学习的主要内容包括：①气息训练沿用意大利传统“支撑”（Appoggio）技术，追求气流均匀舒缓、服务于Legato旋律线条；②在喉位控制上坚守自然喉位原则，提倡开放通透的原生元音，规避过早、过度收扰元音制造厚重音色；③在声区转换上主张克制运用换声区“掩盖”（Covering）技术，训练重心扎根中低声区，依靠均衡发声弱化声区裂痕，没有进行重型角色所需的持续性高强度“掩盖”训练；④在歌唱意向的训练中，要求发声前预先在内心构建想要的音色、旋律走向与情感基调，发声服从音乐表达，不孤立练习高音、力度等技术片段。短暂的学习构建起了斯苔芳诺极强的旋律塑造能力，以及温暖流畅、充满自然活力的演唱风格。斯苔芳诺的第三位声乐导师是著名男中音马里亚诺·斯塔比莱（Mariano Stablie），学习内容集中于歌剧角色塑造、宣叙调处理与戏剧化意大利咬字，多属于舞台剧目层面的打磨。虽然这段学习时间不长，以零散授课为主。但使斯苔芳诺的舞台表演能力、语言表现力都得到了提高。

渴望早日登上舞台的斯苔芳诺没有听从蒙特桑托晚一些出道的劝告，而是于1946年4月20日，在勒佐·艾米利亚瓦利剧院（Teatro VaIIi）饰演马斯内歌剧《曼侬》中的德.格里奥，迎来了自己职业生涯的首演。凭借着流畅的旋律线条、清晰灵动的意大利语咬字、真挚的情感感染力，赢得了在场观众的热烈的掌声和媒体的一致好评。乐评家普遍认为，“这位西西里青年拥有新一代抒情男高音稀缺人声温度，具备广阔发展潜力”。首演的成功让他获得了更多的演出机会，他陆续在热那亚及威尼斯等地出演了《弄臣》、《采珠人》等剧目。1947年3月15日，在距离职业首演不到一年的时间，25岁的斯苔芳诺就登上了米兰斯卡拉歌剧院的舞台，再度饰演《曼侬》中的德.格里奥，完成了斯卡拉首演。意大利古典音乐期刊《今日音乐》（Musica d’Oggi）对其首演进行了客观公正的评论：“他拥有音色异常优美的抒情嗓音，声线温润如丝绒，连贯通畅的Legato线条绵延不绝。他的意大利语吐字自然真切，摆脱了学院派刻板范式，歌唱表达发自内心。然而，斯卡拉宏大的厅堂对他的嗓音条件构成严苛考验，他的高音更多依托天然音声质感，缺少系统化元音“掩盖”技术和咽腔支撑。持续强音段落会消耗大量气息，嗓音耐力显露局限。这是一位天赋出众的青年歌唱家，但在剧目选择上应当保持审慎〞。首演的成功让斯苔芳诺进入了剧院核心男高音的名单，成为斯卡拉的常客。据不完全统计，在1947-1957年间，他在斯卡拉共演出了14部歌剧，前期主要有《曼侬》、《茶花女》及《爱的甘醇》等，后期则有《托斯卡》、《卡门》.《命运之力》、《假面舞会》及《阿伊达》等。共演唱了约70场。此外，斯卡拉的首演成功，让斯苔芳诺获得了纽约大都会歌剧院管理层的青睐，邀请他在大都会出演歌剧《弄臣》，职业前景一片光明灿烂。

1948年2月25日，斯苔芳诺在距离首登斯卡拉舞台不足一年的时间里，又登上纽约大都会歌剧院的舞台，在威尔第歌剧《弄臣》中饰演曼图亚公爵。首演收获了观众的狂热反响，《女人善变》及《情泪为你滴》等著名咏叹调结束后，全场观众起立长时间鼓掌，全剧落幕之后，斯苔芳诺7次单独登台谢幕。演出结束后仍有大量乐迷聚集在后台入口等候签名与致意。媒体也纷纷对此演出进行了报导和评论。美国著名乐评人维吉尔·汤姆森（Virgil Thomson）在《纽约先驱论坛报》上发表了极具代表性的评论：“他的音乐造诣主要体现在声乐风格上，虽然他的嗓音算不上惊艳，但也绝非平庸或难听。不过，他的吐字发音堪称完美，处理乐句时兼具格调与舞台掌控力，此外，他的个性清新而真诚”。从汤姆森的评论中可看出对斯苔芳诺表达了一种审慎的赞赏，并揭示了他艺术特质的核心——他并非以传统意义上的美声技巧取胜，而是以音乐性、语言表现力与舞台魅力征服观众。首演后的斯苔芳诺在大都会的演出频率迅速上升，很快成为其核心男高音，与毕约林和塔利亚维尼一起被称为大都会的三大抒情男高音。达到了他职业生涯的巅峰。据大都会官方统计，在1948-1965的17年间，他完整参加了7个演出季，演唱了15部歌剧，共计112场。

如果要说斯苔芳诺职业生涯生涯中最辉煌的经历，那就是与“歌剧女神”玛丽亚·卡拉斯的黄金合作。1951年9月9日，在巴西圣保罗市立歌剧院，斯苔芳诺与卡拉斯首次共同出演威尔第歌剧《茶花女》，卡拉斯饰演薇奥莱塔，斯苔芳诺饰演阿尔弗雷多，阿芒由著名男中音蒂托·戈比（Tito Gobbi）饰演，指挥是图利奥·塞拉芬（TuIIio Serafin）。本是一次巡演中偶然的商业安排，却意外开启了歌剧史上最传奇的搭档时代。演出中，两人在首幕演唱“饮酒歌”中的配合，呈现出一种罕见的声线平衡，卡拉斯以金属般的穿透力的声线主导戏剧推进，斯苔芳诺则以绵密的气息控制与清晰的意大利语咬字，为旋律线条赋予柔软的质地。呈现一种“刚”与“柔〞的声线平衡。在第二幕俩人对手戏时，卡拉斯极具撕裂感的悲剧性演绎，搭配斯苔芳诺温柔继绻的抒情高音，引发了观众全场起立鼓掌，多次打断演出要求重唱片段。当地权威音乐期刊《巴西音乐评论》（Revista Musical Brasileira）现场乐评道：“薇奥莱塔的破碎绝望，遇上阿尔弗雷多滚烫纯粹的爱意，两种截然不同的人声碰撞，让《茶花女》跳出了常规浪漫歌剧的范式，兼具悲剧重量与意大利式歌唱美感”。巡演结束后，指挥塞拉芬与EMI唱片制作人立刻敲定二人长期合作邀约，斯苔芳诺得以正式扎根斯卡拉歌剧院核心演出阵容，从一名走红的客座抒情男高音，跻身欧洲顶级歌剧圈的核心梯队，完成了职业生涯的关键跃升。从1951-1957年长达六年的黄金合作期，斯苔芳诺与卡拉斯以斯卡拉为核心阵地，联袂演绎传统美声、威尔第、普契尼的经典歌剧，携手录制了10部全套歌剧唱片。其中由维克多·德·萨巴塔指挥、英国EMI唱片公司制作的《托斯卡》，被认为是二人黄金合作期最具里程碑意义的录音，也是歌剧录音史上公认的天花板版本。成为后来声乐教学的标准参考资料。让斯苔芳诺的黄金嗓音永久留存在了声乐史册上。

然而，为长期适配卡拉斯的戏剧性嗓音，持续演唱《游吟诗人》、《命运之力》、《假面舞会》及《阿伊达》等Spinto男高音角色，从50年代末开始，斯苔芳诺原本丝绒般顺滑的中声区变得粗糙紧绷，高音无法再依靠自然共呜完成，只能依靠喉部挤压硬顶，声音失去标志性的弹性与温润质感，弱声控制能力大幅下滑。特别糟糕的是，1958年斯苔芳诺在意大利那不勒斯地方歌剧院巡演中，挑战威尔第歌剧典型戏剧男高音角色奥赛罗，该角色需要厚重稳定的喉位、高强度咽腔支撑与长时间强力爆发能力，完全超出了他抒情男高音的生理边界和技术支撑。演出结束后被地方媒体乐评普遍批评，批评他依靠挤压喉部强行唱高音，声音撕裂深浊，乐句控制力全面崩溃。这次盲目突破声部极限的尝试，被后世声乐史认定为是加速他嗓音不可逆衰退的重要节点。另一次对他职业生涯产生重大打击的是大都会的失意。1965年在大都会上演奥芬巴赫歌剧《霍夫曼的故事》时，剧院因斯苔芳诺无法完成角色技术要求，演出中途就把他换下，安排替补演员接替余下的演出，成为他职业生涯中最狼狈的公开记录，标志着大都会彻底放弃了他，这一幕也成为他在大都会最具代表性的落幕场景。同时，斯卡拉、维也纳国家歌剧院等顶级歌剧院也不再给予他核心制作主演合约，只能在一些地方歌剧院接演一些次要角色或作为替补。1966年斯苔芳诺正式退出职业歌剧舞台，不再参与完整歌剧的演出制作。这一年他只有45岁，应该正在职业生涯的成熟期，过早退出歌剧舞台让人唏嘘不已。

离开歌剧舞台后，斯苔芳诺并未退出公众视野，转而以举办独唱音乐会、演唱轻歌剧及意大利民谣等方式延续其舞台生涯，特别是1972-1973年与卡拉斯共同开启的全球告别音乐会巡演引起了极大的关注，虽然两人嗓音此时都已严重衰退，不复当年黄金时代的高光时刻，但也为他们黄金搭档的人生留下了极具宿命感的历史影像。晚年的斯苔芳诺定居米兰，开设私人声乐工作室授课教学，并结合自己亲身经历告诫年轻男高音们不能盲目加码重型剧目。2004年11月他在肯尼亚度假居所遭恶意袭击，头部受重伤多次手术后长期卧床，健康状况急剧恶化。2008年3月3日，斯苔芳诺在米兰的家中去世，享年86岁。（未完）

斯苔芳诺1947年在斯卡拉首演马斯内歌剧《曼侬》时演唱的咏叹调“哦，甜蜜的梦境”的实况录音

斯苔芳诺青年时代演唱唐尼采蒂歌剧《爱的甘醇》中的咏叹调“偷洒一滴泪”

斯苔芳诺演唱普契尼歌剧《托斯卡》中的咏叹调“奇妙的和谐”

斯苔芳诺演唱威尔第歌剧《弄臣》中的咏叹调“女人善变”

斯苔芳诺青年时代演唱普契尼歌剧《波西米亚人》中的咏叹调“冰凉的小手”

斯苔芳诺与卡拉斯演唱《波西米亚人》中的二重唱“哦，多么可爱的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