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作：百里奚世家

闲情生

仿作：

百里奚世家（附孟明视）

【后附白话文译文】

序

南阳城西有岗迤逦，北曰麒麟，南曰卧龙。卧龙有武侯祠，麒麟有百里奚故里。余少时家于镇平，去郡西三十余里，每行役往来，必过其地。乡人相语，辄曰"过百里奚矣"，或曰某市薯于百里奚，某车蹶于百里奚，盖以之名其区也。

道北田中有丰碑岿然，书曰"百里奚故里"，余尝数抚其石，摩挲久之。先父雅好旧闻，尝为余述奚妻叩门歌诗之事，余童而习之，至今不忘。及余壮而重游，则旧碑已没，唯新碑立于闾巷之间，述其事迹云尔。余怅然良久，窃谓此地宜辟为园圃，以存先贤之迹而寓士人之思。近闻郡中有议，良可慰也。

夫太史公不为奚立专篇，其事散见《秦本纪》及他篇，余辄掇拾而连缀之，仿其笔法，以补史阙云。

正文

百里奚者，楚宛邑（今河南南阳）人也。少贫，游学于外，妻杜氏以门闩为薪，烹伏雌(母鸡)以饯之。奚去虞，之齐，困于牛肆。遇蹇叔，遂定交。蹇叔知奚贤，尝三止其行：齐乱，止奚毋仕；周颓欲用奚，叔止之；奚欲归虞，叔又止之，奚不从，终为虞大夫。

晋献公灭虞，虏奚，以为秦穆公媵臣(随嫁的奴仆)。奚耻之，亡走楚，楚鄙人(鄙俗的人)执之。穆公闻其贤，欲重赎之，恐楚人不与，乃使人谓楚曰："吾媵臣百里奚在焉，请以五羖羊皮(五只黑山羊皮)赎之。"楚人许之。

当是时，奚年七十馀。穆公释其囚，与语国事，三日大悦，授以国政，号曰"五羖大夫"。奚让曰："臣不及臣友蹇叔，叔贤而世莫知。臣尝困于齐，叔收之；臣欲仕于周，叔止之，得免于难；臣事虞，叔止臣，臣不从而虞亡。是以知叔之明。"穆公厚币迎蹇叔，以为上大夫。

奚为相六七年，东伐郑，三置晋君，一救荆祸，巴人入贡，八戎来服，由余闻之，亦归秦焉。奚劳不坐乘，暑不张盖，行于国中，车无完毂，马不粟食，而秦国大治。

初，奚去虞时，妻杜氏年尚少。及奚贵显，杜氏辗转求至雍，不敢径入，乃持琴立于宫门之外，歌曰："百里奚，五羊皮，忆别时，烹伏雌，炊扊扅，今日富贵忘我为？"又歌曰："百里奚，初娶我时五羊皮，临当别时烹乳鸡，今适富贵忘我为？"复歌曰："百里奚，百里奚，母已死，葬南溪，坟以瓦，覆以柴，舂黄藜，扼伏鸡，西入秦，五羖皮，今日富贵捐我为？"

奚闻之，愕然，趋出，见其妻，相持而泣，遂复为夫妇如初。

奚卒，子孟明视嗣。(孟明视全名：百里·孟明·视——氏：百里；名：视；字：孟明)

孟明视者，奚之子也。穆公三十三年，使视与西乞术、白乙丙将兵袭郑。百里奚与蹇叔皆泣送其子，蹇叔曰："晋人必御师于崤，崤有二陵焉，其南陵夏后皋之墓也，其北陵文王之所辟风雨也。必死是间，余收尔骨焉。"秦师果及滑，遇郑贾人弦高，矫命犒师，乃还。晋人伏兵于崤，击秦师，大破之，获孟明视等三将。

穆公素服郊次，乡师而哭曰："孤违蹇叔、百里奚，以辱二三子，孤之罪也。"复使孟明视为政。其后视率师伐晋，战于彭衙，不利。穆公益厚遇之，视乃增修国政，厚施于民。穆公三十六年，视将兵伐晋，济河焚舟，取王官及鄗，封崤尸而去，遂霸西戎，益国十二，辟地千里，天子使召公过贺穆公以金鼓。

百里奚卒后，孟明视世为秦将，数有功，子孙遂仕于秦。

太史公曰：百里奚起于牛口之下，举于五羊之皮，七十而相秦，非其才之奇，其志之笃也。然当其困于齐、虏于晋、执于楚之时，岂复知有庙堂之日哉？至于糟糠之妻，五十年而不渝，歌于宫门而相认，尤足悲矣。富贵而忘贫贱者多矣，奚独能守其初，岂非贤哉！其子孟明视败而能奋，卒成父志，秦人恃以霸西戎，世济其美，可谓有后矣。

白话文翻译

序

南阳城西有一道连绵起伏的山岗，北边叫麒麟岗，南边叫卧龙岗。卧龙岗上有武侯祠（诸葛亮祠），麒麟岗上有百里奚的故里。我小时候家住镇平，在南阳市以西三十多里的地方，每次往来办事必定经过那个地方。当地乡亲们互相交谈时，总说"过百里奚了"，或者说某某在百里奚那儿卖红薯，某某车在百里奚那儿翻了，俨然"百里奚"已成那个地方的地名。

公路北边的田地里有一座高大的石碑巍然矗立，写着"百里奚故里"几个字。我曾经多次抚摸那块石碑，反复摩挲玩味。先父（我父亲）向来喜好历史旧闻，曾经给我讲述百里奚妻子扣门唱歌的故事，我从小听着长大，至今不忘。等到我成年后重游旧地，那块旧碑已经不见了，只有一块新碑立在村巷(城中村)之间，记述着百里奚的事迹。我怅然若失了很久，心想，这个地方要是能建个公园，用来保存先贤的遗迹，寄寓读书人的追思之情该多好！最近听说政府已有规划，甚是欣慰。

《史记》中，太史公司马迁没有为百里奚单独立传，他的事迹散见于《秦本纪》和其他篇章中，我便把这些资料搜集起来加以串联整理，模仿太史公的笔法，来弥补其中缺漏。

正文

百里奚，楚国宛邑（今河南南阳）人。小时候家里穷，在外面游学求师，妻子杜氏把门闩劈了当柴烧，炖了只老母鸡给他饯行。百里奚离开虞国后去了齐国，在屠宰场里混得很落魄。在那里结识了蹇叔，两人成了好友。蹇叔看出百里奚有才能，曾经三次劝阻他：齐国发生内乱，劝他别去做官；周王子颓想用他，蹇叔也阻止；他想回虞国，蹇叔还是劝他别去，但百里奚不听，最后还是做了虞国的大夫。

晋献公灭掉虞国，俘虏了百里奚，把他当作陪嫁的奴仆送给秦穆公。百里奚觉得是奇耻大辱，趁机逃到楚国，楚国乡下人把他抓了起来。秦穆公听说他有才能，想用重金把他赎回来，又怕楚国人不给，就派人跟楚国人说："我有个陪嫁的奴仆百里奚在你们那儿，请允许我用五张黑羊皮把他赎回来。"楚国人答应了。

这时百里奚已经七十多岁了。秦穆公放了他，跟他谈论国家大事，谈了三天非常高兴，把国政交给了他，称他为"五羖大夫"。百里奚推让说："我比不上我的朋友蹇叔，蹇叔有才能但世上没人知道。我曾经在齐国困顿，是蹇叔收留了我；我想去周朝做官，蹇叔阻止了我，我才躲过了一场祸；我侍奉虞国时，蹇叔劝我别去，我没听，结果虞国灭亡了。由此可知蹇叔的明智。"秦穆公就备厚礼把蹇叔请来，任命他为上大夫。

百里奚做了六七年国相，向东讨伐郑国，三次扶立晋国国君，一次救援楚国（一说荆国），巴国来进贡，八个西戎部落都归顺了，由余听说后也投奔了秦国。百里奚工作辛劳，出门不坐车，天热不打伞，在国都里行走，车子轮毂都坏了也不换，马也不喂粮食，而秦国却治理得非常好。

当初百里奚离开虞国时，妻子杜氏年纪还轻。等到百里奚富贵显赫，杜氏辗转找到秦国都城雍，不敢直接进门，就抱着琴站在宫门外唱道："百里奚啊五羊皮，想起当年离别时，门闩当柴炖母鸡，今日富贵忘了妻！"又唱道："百里奚啊五羊皮，送你走时炖母鸡，如今富贵忘了妻！"再唱道："百里奚啊百里奚，母亲已死葬南溪，坟上盖瓦又覆柴，春黄藜啊扼伏鸡，西入秦啊五张皮，今日富贵扔了妻？"

百里奚听了，大吃一惊，快步走出门，见到自己的妻子，两人抱头痛哭，于是又像当初一样做了夫妻。

百里奚去世后，儿子孟明视继承了家业。（孟明视全名：百里·孟明·视——姓氏：百里；名：视；字：孟明）

孟明视是百里奚的儿子。秦穆公三十三年，派孟明视和西乞术、白乙丙带兵偷袭郑国。百里奚和蹇叔都哭着送自己的儿子，蹇叔说："晋国人一定会在崤山拦击我军。崤山有两座山岭，南边那座是夏后皋的坟墓，北边那座是周文王曾经避风雨的地方。你们一定会死在那里，我准备去那儿收你们的尸骨。"秦军到了滑国，遇上郑国商人弦高，弦高假托郑君命令犒劳秦军，秦军于是撤军返回。晋国人果然在崤山设下伏兵，袭击秦军，大败秦军，俘虏了孟明视等三名将领。

秦穆公穿着白色丧服在郊外等候，对着军队哭着说："我不听蹇叔和百里奚的话，让你们几位受辱，这是我的过错。"又重新让孟明视掌权。后来孟明视带兵攻打晋国，在彭衙交战，战败了。秦穆公不仅没怪罪他，反而更加厚待他，孟明视就专心整治国政，对百姓广施恩惠。秦穆公三十六年，孟明视带兵讨伐晋国，渡过黄河后烧掉船只（表示死战），攻占了王官和鄗地，把当年崤山之战中阵亡将士的尸骨收集埋葬后回师。从此秦国称霸西戎，扩增了十二个属国，开辟了千里疆土，周天子派召公过送给秦穆公金鼓表示祝贺。

百里奚死后，孟明视世代担任秦国将领，多次立功，子孙也在秦国做了官。

闲情生说：百里奚从牛贩子出身，凭五张羊皮被提拔，七十岁当了秦国国相，这不单是他的才能出众，更是他志向坚定。然而当他困在齐国、被晋国俘虏、在楚国被拘押的时候，哪里会想到有一天能登上朝堂呢？至于他的糟糠之妻，五十年不变心，在宫门外唱歌相认，尤其令人感慨。富贵了就忘记贫贱的人太多了，百里奚却独能坚守初心，难道不算贤德吗！他儿子孟明视打了败仗能重新振作，最终完成了父亲的志向，秦国人依赖他称霸西戎，世代继承父业，真可谓后继有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