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昵称:无极真人</p><p class="ql-block">美篇号:25577907</p> <p class="ql-block">活了七十多年,走过太多的地方,经历过太多的事,但在夜深人静时,却常做同样的梦,梦中的我又回到葛家庄。</p><p class="ql-block">我梦中的葛家庄在安徽省舒城县百神庙,那里良田肥沃,沟渠纵横,花草繁茂,鱼虾嬉戏。葛家庄有四个并排相连的家院,被一条人工挖掘的深沟与一个大水塘环抱,东西各留一小桥供出入。根据百岁老父亲的口述推断,此葛家庄可能是他的祖父葛兆麟所建,因为在他的记忆里,庄子里除了我父亲一家外,还住着他的两个族伯家和葛家的世交左家。我的曾祖父葛兆麟(“启”字辈字“净尘”)是晚清秀才,早年参加同盟会,追随孙中山革命,北伐时任国民革命军16军53师参谋长,兵败被孙殿英杀害,其衣冠冢设于左家学堂附近。当然,这些家史都是我耳顺之年后从父亲口里听来的。</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28, 128, 128); font-size:15px;">父亲九十多岁手绘葛家庄图。</span></p> <p class="ql-block">我人生最初的记忆,始于葛家庄。在那些模糊的画面里,偌大的院子,只有奶奶和我。白天,小脚的奶奶忙着烧柴做饭,晚上,她凑在煤油灯下缝补。夜晚,我不敢看那黑洞洞的院子,总觉得有什么怪物。最初的记忆里没有爸妈,更不知道他们已经离婚,我只感受着奶奶的呵护。</p><p class="ql-block">那年冬天下过雪,院子后面的小水塘结了冰。我看到冰上有树上掉下来的枯树枝。心想,它可以用来烧火做饭啊,我要把它拿给奶奶。我走上冰面,正准备拿树枝,突然“咔嚓”一声,冰裂了,我一下掉进冰冷的水里。奶奶一定听到了我的惊叫,飞快地迈着那双小脚来到水塘边将我拉起。她抱我回屋,把湿透的衣服脱了个精光,将我塞进棉被。湿透的棉衣裤架在烘笼上烤,我下不了床了,因为没有多余的棉衣。</p> <p class="ql-block">我大一点了,院外的诱惑也大了。我常独自跑出去玩,一切都是那么新奇。</p><p class="ql-block">初夏的一天,我走在小路上,小路两边绿草茵茵。突然看到一条长长的身上长满鳞的东西横在路上,它不动,我没怕,走过去一脚踩到了它的背上。它的头和尾突然卷过来,我大惊失色,撒腿就跑。一直到跑不动了才惊魂未定地回头看,它没追来。后来奶奶告诉我,那是蛇,会咬人的。打那之后,我怕蛇。</p><p class="ql-block">入秋,菱角熟了,我跟着小朋友们也学会了捞菱角吃。这天,在河边看到水面上漂浮着宽大的菱角叶,心想,那下面一定有肥美的菱角,于是就去捞。可是我的小手太短,够不着,眼看就差一点,一使劲,“扑通”一声掉到河里了。河水一下没过了我的头,慌乱之中我抱住了旁边的木头桥墩,呛了几口水。突然看到两条蛇扭动着身躯向我游来,我怕,该不是那条被我踩过的蛇来报仇吧。蛇离我越来越近,我怕极了。就在这危急关头,一只有力的大手将我提出水面,哇!我得救了。</p><p class="ql-block">虽然不止一次遇险,我还是被外面的世界深深吸引。白天在外面玩,天黑回家却让我犯怵。门口那两个石敢当没给我添什么勇气,我害怕那黑洞洞的门庭,它像一个怪兽的大嘴。我没得选,最后只有壮着胆子冲进黑暗。只有冲破黑暗,才能奔向奶奶点亮的那盏煤油灯,才能躲进奶奶温暖的怀抱。</p><p class="ql-block">一天,我突然有了一个弟弟,很高兴那稚嫩的声音叫着让我等他。院外的田野是我们全部的世界:河塘边的菱角,水田里的蛤蟆,田埂上的青草,路边的野花,还有蚂蚁搬家......</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 color:rgb(128, 128, 128);">五岁的我</span></p> <p class="ql-block">有一次,我们沿着小路一直跑,居然跑进了一个有围墙的大院子,院门敞开着,院内有成排的瓦房,有花,有树,还有秋千,后来知道这是小学堂(前身就是左家学堂)。院子里没人,大房间没锁门。我推开门走进去,第一次看到那么多有字的厚本子。桌子上摆着有画的大本子,我随手打开一本,立刻睁大了双眼。我在那些画里看到了金色屋顶的宫殿、长满花的街道、摞起来的房子、骑着两个轱辘车的人、吐着烟的长房子......,这些都是我从未见过的啊!对外面世界好奇的种子悄悄种在了我幼小的心里。</p><p class="ql-block">这次奇游后不久,家里来了一位魁梧的伯伯,他对着奶奶喊“妈”。我从来没有见过奶奶那样高兴。记不得是第二天还是第三天,他突然对着我们两个小孩问:“谁愿意跟我走?”</p><p class="ql-block">也许是好奇的种子开始发芽,我毫不犹豫地回答:“我愿意。”</p><p class="ql-block">五岁的我竟然第一次选择了自己的命运。</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 color:rgb(128, 128, 128);">根据记忆请豆包制作的照片</span></p> <p class="ql-block">我是坐在竹筐里离开葛家庄的。接我走的伯伯走在前面,一个叔叔挑着两个竹筐跟在他后面,一个竹筐装着我,另一个装着行李。我回头看葛家庄,它在我眼里一上一下,越来越小,越来越小,小到看不见了。可我的身体上还保留着奶奶刚才抚摸过的温度,她眼神不好,一双粗糙的手将我从头摸到脚。</p><p class="ql-block">小路还在延伸,它像长长的带子,一头连着葛家庄,一头连着我。</p> <p class="ql-block">这个伯伯把我带到了北京,我真的看到了金色屋顶的宫殿,那就是天安门。</p><p class="ql-block">我对这个伯伯喊“爸”,我终于有了爸和妈。(直到我十六岁当兵,“爸”才告诉我,他是我的亲大伯。但在我的心里,他永远是我的爸爸。)</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 color:rgb(128, 128, 128);">奶奶也到过北京</span></p> <p class="ql-block">1958年,我们一家到了成都。后来,奶奶也到了成都和我们一起生活,但她的心一直牵挂着葛家庄。奶奶去世后,父亲将她的骨灰送回老家,葬在葛家庄对面的竹林里。</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28, 128, 128); font-size:15px;">奶奶最后的照片</span></p> <p class="ql-block">我长大,当兵,进工厂,读大学,工作......,无论走到哪里,总有一根带子牵着我的心,带子的那一头是葛家庄。</p><p class="ql-block">父亲九十岁那年,我们一起回了舒城老家。</p><p class="ql-block">我走在六十年前走过的土地上,不确定当年落水的河沟是哪条。</p><p class="ql-block">小学校门关着,隔着栅栏朝里看,庆幸六十年前敞开的门,让我发现了外面的世界。</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 color:rgb(128, 128, 128);">曾经的左家学堂</span></p> <p class="ql-block">走进葛家庄,还是大塘和水渠环绕,还是四院联排,只是物是人非,房屋也早已变了模样。</p><p class="ql-block">父亲领着我们去看奶奶。走过几道田埂,来到一片竹林,奶奶的墓就在这里。这里地势较高,侧躺着也能看到葛家庄。父亲给奶奶烧纸,我在心里对奶奶说:奶奶,您的大孙子爱你、敬你、想您啊,多想您那双粗糙温暖的手再将我从头摸到脚下。</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 color:rgb(128, 128, 128);">奶奶安息的竹林</span></p> <p class="ql-block">要离开了,这里的老人们都出来送行。六十年过去了,还有人记得我这个“大寿子”(乳名)。一个老人突然大声对我说:“那年就是我把你挑出去的。”</p><p class="ql-block">啊,太神奇了!居然见到了将我挑出葛家庄的人。父亲认识他,他是奶奶的干儿子。</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 color:rgb(128, 128, 128);">六十年后九十岁的父亲(左)与挑我走的叔叔合影。</span></p> <p class="ql-block">车开了,回头看,送别的乡亲还在挥手。我眼睛里的葛家庄突然像六十年前一样,一上一下地越来越小。</p><p class="ql-block">离开的路依旧宛如一根带子。我深知,这辈子我的心上都拴着一根扯不断的带子,它的那一头系在葛家庄。</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