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窗</p><p class="ql-block">窑洞里的光,是天窗给的。那窗小,嵌在门上半墙的位置,像一只半睁的眼睛。天气好的正午,阳光斜斜地灌进来,满窑的尘土都在光束里跳舞,亮得晃眼。可一到阴天,或早晚时分,窑里就黑下去了,黑得沉重,黑得黏稠,连墙上糊的旧报纸都看不清字迹。我常躺在炕上,盯着那只“眼睛”发呆,看它由白变灰,由灰变黑,知道一天又过去了。</p><p class="ql-block">后来搬家,窑是下梯的,却终于有了个正经的窗户。木格子小得像棋盘,用牛皮纸糊得严严实实。那是我的第一个窗口,可惜只能揣摩——站在炕上,隔着那层厚厚的、泛着油光的纸,听院子里鸡叫、狗吠、母亲泼水的声音。窗外的世界是模糊的,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的梦。有时候实在忍不住,偷偷用指尖戳个小洞,把眼睛贴上去,看见一角蓝的天,一截灰的墙,还有匆匆走过的一片衣角。还没来得及看清,脑门上就挨了一记:“好好的窗户,又戳!”父亲一边骂,一边用新纸把洞补上。于是世界又回到朦胧里去了。</p><p class="ql-block">再后来,窑洞改造,窗户大了,有了两扇能打开的窗扇。牛皮纸换成了塑料纸,薄而透亮,像给窗户蒙上了一层蝉翼。站在窗前,能看见人影晃动了,虽然还是虚的,像水里的倒影。下雨的时候,雨滴打在塑料纸上,啪啪地响,往外看,满院子都是洇开的水墨。那年秋天,我趴在窗台上写作业,忽然看见一个扎红头绳的女孩从窗前跑过,辫子一甩一甩的,像跳动的火苗。直到她消失在院门口,我才发现作业本上一行字写得歪歪扭扭。</p><p class="ql-block">结婚那年,木格窗终于卸下来了。工人们抬进一扇玻璃窗,亮堂堂的,外面还焊了一排圆钢棍。父亲用绿漆把窗框刷了新,说这才像个过日子的样子。我第一次从明亮的玻璃里看见院子里的石榴树,红的花,绿的叶,清清楚楚的,反倒有些不习惯。母亲在窗外晾被子,看见我在看她,隔着玻璃冲我笑,嘴在动,声音却传不进来——忽然觉得这清晰的世界,反倒隔了什么。</p><p class="ql-block">日子好了,在窑对面盖了平房。铝合金的窗,推拉起来滑溜溜的,还挂上了碎花的窗帘。从炕上望出去,整个院子尽收眼底,心里也敞亮了。可不知为什么,我还是常常走到那孔老窑里去,摸摸墙上的凹痕,看看那扇被卸掉的窗户留下的方洞。洞外是新的窗,洞里是旧的日子。</p><p class="ql-block">现在住在城里,落地窗,飘窗,窗帘里外两层,一层纱,一层布。想看外面,随时可以拉开,世界毫无遮拦地铺在眼前——楼下的车水马龙,对面人家的阳台,更远处高架桥上蚂蚁似的车流。可隔壁的窗帘整天拉着,楼上的也拉着,一整栋楼,像一排闭上了的眼睛。有时候我站在窗前,清清楚楚地看见楼下有人遛狗,有人跑步,有人仰着头看天——可谁都看不见谁的眼睛。</p><p class="ql-block">下午落雨了,我站在妻子养的绿植旁边。龟背竹的叶子宽大得像蒲扇,雨水在玻璃上划出歪歪扭扭的痕。我看得清雨丝的走向,看得清对面楼顶积起的水洼,看得清每一滴雨怎样撞在玻璃上又碎开。这么清楚,这么明白,可心里却空落落的,像又回到了那个糊着牛皮纸的窑洞——只不过这一次,是我亲手把窗帘拉上的。</p><p class="ql-block">什么都不缺的。窗明几净,风雨可避。可那个用手指戳破纸洞往里看的少年,他究竟想看什么呢?隔着玻璃,雨水哗哗地流,把窗外的世界都冲花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