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盛夏平陆，新雨初霁。小城浮在半透明的云雾里，风过山坳，云气漫过楼顶，连街畔的梧桐，都浸在一派湿亮的晨光中。应友人之约，我们踏露而行，去赴一场荷塘的旧约。</p> <p class="ql-block"> 车行至塘畔不远，便不能再进了，索性下车步行。抬眼处，连天碧叶随风翻卷，粉荷在绿浪间若隐若现，宛如水墨未干。晨光泼在浮动的水汽上，整塘荷色，便成了一枕将醒未醒的清梦。</p> <p class="ql-block"> 近岸细看，方识荷之真容。花瓣薄如蝉翼，触手却是玉石般的温凉。瓣缘晕开一层淡胭脂，往花心深处渐次褪成雪白。时维季夏，花期过半，不少花瓣边缘微蜷，露出中间已由嫩黄换作青绿的莲蓬，顶着褐色的花须，像极了光阴留下的吻痕。偶有未绽的花苞，红得像要滴下来，仿佛一阵软风过处，那艳色便会顺着尖儿淌进水里，漾开一圈粉柔的涟漪。</p> <p class="ql-block"> 荷叶亦换了光景。新叶少见，多是舒展的老叶，绿意沉凝，由浅碧转为深浓的墨绿。叶脉如网，从中心辐射开来，是造物主打下的细密针脚。晨露在叶面滚动，聚成浑圆的珠子，将阳光拆成七彩的碎影。偶有水珠攒足了分量，“啪嗒”一声坠入水中，惊起细不可察的涟漪，也惊飞了叶边小憩的蜻蜓。</p> <p class="ql-block"> 风动荷影，露珠滚玉。粉白花瓣临水照影，瓣尖轻触水面，整塘清水便浸透了清芬。</p> <p class="ql-block"> 最妙是荷香。初闻是雨后青草的清气，渐近荷丛，香气才缓缓醒转——似槐花蜜兑入山涧凉泉，淡到极致，连呼吸都跟着软了下来。细嗅，能辨出一丝杏仁般的清苦。这苦非但不恼人，反给那软甜的香添了几分筋骨，余味在鼻尖久久不去，竟与莲心暗合。</p> <p class="ql-block"> 友立塘畔，笑吟“出淤泥而不染”。我顺着笔直的花茎望向水下，心头那点轻盈的欢喜忽地沉落：水上明丽，水下却是沉黑的淤泥。这一塘清亮，原是白嫩的根茎在腐殖里硬挣出来的，稍一松劲，便要烂在黑暗里。</p> <p class="ql-block"> 荷之直立，并非故作清高，而是别无选择——唯有挣破泥层，方能接住水面上的第一缕光。</p> <p class="ql-block"> 日头愈毒，垂柳蔫然，蝉鸣声嘶力竭，唯有塘荷越发精神。它不仅不肯折腰，更固执地将那点残红与新结的莲蓬，直直举向明晃晃的天空。</p> <p class="ql-block"> 正午过后，方恋恋离去。行出许远，忍不住回首，那片碧波仍在风中摇曳。</p> <p class="ql-block"> 忽有所悟：做人当如荷。我们无法选择脚下的土地，但只要那股向上的心气不散，便能在淤泥之上，开出一朵属于自己的白花，更要学这八月的莲，懂得在繁华后沉淀，忍得住那一丝清苦，方能修得一颗坚实的心。毕竟，若无身下那片沉默的淤黑，何来这一身临风而立的洁白？</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