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散曲（第009期）佳作赏析专栏

江南散曲

卷首语

本期为《江南散曲》第九期赏析特辑，择取本刊第六期中十二首曲友佳作逐一品析。为深度挖掘曲作意蕴，细论格律文心，本社特邀渭滨散人、云栖客、樵窗野老三位方家执笔评鉴，谨在此致以诚挚谢意。

江南散曲素来坚守初心，选文不分资历高下，不计名头大小，唯以文字本色，情志真切为标尺，广纳各地普通曲友的心血之作。当下文坛之中，不少平台多聚焦名家笔墨，寻常曲友的真情吟咏常被掩去光华，而我们始终坚信，散曲根植烟火，生命力藏于万千基层创作者的笔端。山野抒怀、村居纪事、行旅感思、四时闲咏，皆是曲家心底真实的悲欢与体悟，哪怕无响亮头衔，文字自有动人风骨。

此番十二篇赏析，三位评家各展所长：云栖客静品山水意境，笔墨清雅空灵；渭滨散人深挖世事哲思，立论厚重深沉；樵窗野老闲谈市井田园，文字质朴通透。从章法对仗，押韵手法，到意象铺陈，情志寄托，逐首拆解细读，既点出曲作精妙之处，亦梳理文字背后的心境与见闻。

愿诸位读曲之人，既能于赏析文字中读懂创作者落笔时的心境，亦能同守这份平等相待的创作初心。往后我们仍会持续敞开稿门，等候每一位普通曲友的心声，共守江南曲坛一方平实纯粹的笔墨天地。

《江南散曲》编辑部

吴越（浙江）

〔正宫·脱布衫带小梁州〕咏皇初平

隐丹溪、绿野仙源，负竹筐、叠嶂层巅。上寒山、天龙牧苑，运玄灵、叱石羊见。（带）兄弟生在义邑川，别去修仙。双龙得道翠峰轩，云烟卷，长绕赤松边。〔幺篇〕寻亲步履危岩远，睹白石、满腹惶然。一叱呼，白羊现。同修仙籍，海外亦闻天。

【云栖客】赏析：

近闻义乌、兰溪乡邻热议皇初平仙踪属地，各叙已见，议论纷然。晋代葛洪《神仙传》载录：“皇初平者，丹溪人也。年十五而家使牧羊，有道士见其良谨，使将至金华山石室中，四十馀年，忽然不复念家。……”

义乌丹溪（今赤岸）一带，世代流传皇初平修仙轶事，翻阅东晋葛洪《神仙传》，所载事迹便是这支带过曲创作的本源，全篇依古籍仙话铺陈，文史底蕴厚重，道意清雅悠长。

仙者初平，其姓为帝王之皇，非民间俗传草头黄。通读这段记载，可梳理出三层核心史实，亦是这支散曲的创作根基。其一，皇初平本籍丹溪，即今义乌赤岸；其二，少年时常于今天的义乌丹溪寒山一带牧羊；其三，受道士点化后入金华赤松山牧羊修道。

余山居闲坐，静品这支〔正宫·脱布衫带小梁州〕，只觉字句间清逸仙气扑面而来，融道之清静，佛之随缘于一纸宫商。

开篇脱布衫四句为全曲总纲，层层铺展人物完整人生脉络。“隐丹溪、绿野仙源”先锚定故土籍贯，写其生于义乌赤岸丹溪；“负竹筐、叠嶂层巅”“上寒山、天龙牧苑”接续描摹少年光景，记录他年少在本地寒山一带放牧的寻常日常；却藏先天清净道心，恰如禅家所言，尘间日用，便是修行道场。少年终日牧羊游走寒山群峰之间，心与云松相伴，无纷扰俗念，这便是入道最初根基。

末句“运灵玄、叱石羊见”一笔升华，点出他远赴金华山潜心修行，大道功成后方能施展的玄妙道法。四句由出身、年少旧事再到晚年证道，总领全篇所有叙事。

中段带过曲叙兄弟别离，皇初平辞别丹溪故土乡关，远赴金华北山双龙地界修道，一句“双龙得道翠峰轩”写清二人修行归宿，山间云霭环绕道舍，松风朝夕相伴。凡尘骨肉相思，未曾牵绊向道之心，却也不掩人间温情，道不绝情，佛不舍缘，分寸拿捏得温润妥帖。

幺篇写兄长跋山寻亲，步履踏遍危岩长路，见满山白石满心惶惑，追问羊群踪迹。待初平一声呼喝，满山白羊倏忽浮现，恰好呼应开篇“叱石羊见”的得道境界。而后兄弟二人携手同修仙籍，声名远播海内外。全篇不刻意堆砌奇诡仙术，不空谈高深玄理，只借丹溪、寒山、金华双龙三地山水旧事，写尽清静修真、骨肉同证大道的通透境界。

高建明（浙江）

〔中吕·快活三带朝天子四换头〕青岛日头怕女人（新韵）

炎威初探头，怯影隐层楼。依依绕岸影儿柔，隐隐敛焰金乌瘦。（带）浪走，快溜，小蟹滩前秀。风撩沙畔女儿羞，潮退沙痕皱。东旮旯赤脚如鸥，西旮旯湿衫如漏，花裙随浪抖。媚眸，醉眸，赤日难接受。（带）晴光低岫，暑气腾腾灼眼眸。庄姜韵秀，憨情微透，羞容半收，腮红状瘦，静悄悄猫在礁岩后。

【渭滨散人】赏析：

此曲以戏谑之题为骨，借青岛海滨盛夏光景铺展人情世态，看似描摹海边佳人消暑嬉游的轻快场面，实则于热闹烟火里拆解人性情态，笔触灵动，藏思绵长。

开篇〔快活三〕先铺烈阳初临海滨之景。暑气刚刚升腾，骄阳却已然收敛锋芒，躲入层楼阴影，波光绕岸柔和舒展，往日炽烈的金乌都收敛烈焰，身形清瘦。起笔便扣住“日头怕女人”的题眼，骄阳本是天地间最张扬燥热之物，此刻却怯于露面，为后文女子海滨风姿埋下伏笔，反差诙谐。

转入〔朝天子〕，镜头推向沙滩百态。浪潮奔涌向前，日光慌忙避让，滩间小蟹自在穿行，尽显闲适；海风拂过沙滩，惊扰岸边消暑女子，羞怯之意漫上眉梢，潮水退去，沙面留下层层褶皱。远近滩头游人各得其乐：东边游人赤足踏浪，轻盈如鸥鸟临水；西边游人戏水过后衣衫浸透，彩色花裙随波涛轻轻晃动。佳人眼波明媚动人，连烈日都不敢直面这般风华。世间万物向来畏刚傲烈，偏偏对鲜活明媚的柔美心生退让，烈日收敛气焰，何尝不是世间强弱虚实的一番映照。

末段〔四换头〕再收束描摹，晴光低伏远山之下，腾腾暑气灼人双目，唯有沙滩女子风姿温婉，如古时庄姜般气韵秀雅，憨直柔情悄然流露，羞怯容颜半掩，面色被海风日光衬得淡淡绯红，悄悄藏身礁岩之后。女子不曾刻意争锋，只凭天然温婉之态，便让烈烈骄阳自敛威势。

通篇口语鲜活，画面层层递进，以海滨游乐为表，以强弱之道为里。烈日赫赫，本无一物可阻其炎威，偏偏遇见人间温婉灵动之美便主动退避，可见世间从不是刚烈者独掌乾坤，温润风骨自有撼动万物的力量。全曲曲牌联章流转自如，写景生动诙谐，小事之中暗含处世思辨，嬉笑笔墨之下，藏着对人情，强弱的深沉体悟。

严秋华（浙江）

〔中吕·山坡羊〕蒲公英

绒球轻绽，柔丝初灿，风来便向天涯散。过田滩，越丘山，荒阶石缝皆柔曼。不恋肥泥甘处安。生，也顺坦；飞，也顺坦。

【渭滨散人】赏析：

蒲公英一草，寻常郊野随处可见，世人多只赏其随风飘散之态，殊不知这支〔中吕·山坡羊〕字字藏尽处世大道，借草木物性写尽人间浮沉，托物言志，意蕴沉厚。

起笔“绒球轻绽，柔丝初灿，风来便向天涯散”，描摹蒲公英初生，乘风远行之貌，落笔平实，却暗喻世间众生各有归途。绒团柔软无争，不倚高枝，不居华圃，风至即动身，无半分滞留贪恋，恰是阅世者看淡得失的心境写照。

“过田滩，越丘山，荒阶石缝皆柔曼”三句拓开意境，写它落地无择处。沃土良田可生，荒阶乱石亦能扎根，无论境遇贫瘠清寒，身姿始终柔和舒展，从不怨怼环境。反观世人，多贪恋安逸沃土，一旦身处困顿逆境便心生焦躁，满腹牢骚，与这小草的通透格局高下立判。

结句“不恋肥泥甘处安”为全曲主旨。草木本趋水肥沃土，蒲公英反其道而行，不沉溺安逸温乡，甘愿奔赴四方旷野，藏有不耽安乐，自在随心的人生选择。末尾“生，也顺坦；飞，也顺坦”两句堪称点睛“豹尾”，一生一飞两种境遇，皆以“顺坦”概之。生于尘间不怨贫瘠，乘风远游不惧漂泊，顺时安命，随遇而安。

通篇以微物喻人情，无激烈针砭，却道破世人执念。荣华安乐终究是短暂羁留，内心平和，方能无论扎根何处、去往何方，皆得自在从容。寥寥数语，浅写花草，深论浮沉，厚重耐品。

张新桥（浙江）

〔南越调•黑麻令〕丙午初夏行游桐木寺遇雨

社姆山云纱雨纱，青苔路桐花伞花，玉佛殿俗家僧家。行善缘樵歌牧歌，上天门前爬后爬。岩松看龙拏虎拏，院竹仰超拔挺拔。览众碑记万铭千，餐一饭锅巴脆巴。

【樵窗野老】赏析：

这首小令写初夏去社姆山桐木寺游玩，半路碰上下雨，写得实在有意思，句句都是山里亲眼能见到的光景。

山上云也像纱，雨也像纱，小路长满青苔，桐花落在伞上好看得很。佛殿里头，既有出家的和尚，也有咱们上山祈福的普通百姓，不分彼此，十分随和。山里樵夫、放牛人的歌声四处回荡，上山的路绕来绕去，要爬好几个来回。

石头边上的老松长得遒劲，像龙虎一样有精神；院子里的竹子直直往上长，一身正气。山上立着许许多多老石碑，刻着从前各式各样的旧事；庙里吃饭简单，锅巴炸得脆脆香香，吃着舒心。

作者一路走一路看，有雨中山景，有松竹草木，还有古碑粗茶，没有半点文人矫揉的腔调。说白了游山不必追求多风光，听听山歌、看看松柏、吃吃粗茶淡饭，看淡石碑上那些陈年旧事，心里安稳自在，便是进山修行的真乐趣。整首曲子顺口好读，山里人的恬淡心思全都写出来了。

何吴生（浙江）

〔越调•黄蔷薇过庆元贞〕雅畈老街

看商家货穰，见窄巷幽长。石板青青作响，古建排排亮敞。〔过〕将军殿外沐风霜，七间厅里叹高堂，叶家祠上望雕梁。白墙黛瓦旁，陪嫁井清凉。

【樵窗野老】赏析：

我久居乡间，闲来总爱往各处老街闲逛，读这支写雅畈老街的曲子，眼前好似立刻站到了青石板路上，所见所感，皆是实打实的烟火旧貌，读来格外亲切。

开篇四句铺写老街日常景致。沿街店铺货物满满当当，小巷曲曲折折向深处延展，人走在青石板上脚步轻响，两旁连片老屋子整齐敞亮。没有华丽辞藻，简简单单几笔，就把老街热闹又古朴的模样勾勒出来，都是咱们乡下人出门逛古街第一眼便能看见的光景。

转入带曲，一一细数街上留存的旧时古迹。将军殿历经岁月侵蚀，砖瓦都浸着风霜痕迹；走进七间厅，遥想当年大家族长辈安居此处的光景，不由心生感慨；叶家祠堂飞檐雕花依旧精致，静静诉说旧时宗族往事。白墙黛瓦之下，还有一口陪嫁古井，井水清清凉凉，藏着当地代代相传的民间旧事。

整首曲子顺着行走的顺序缓缓道来，商铺、巷道、殿宇、厅堂、祠堂、古井依次铺陈，不刻意雕琢，不堆砌典故。一砖一瓦、一井一殿皆是乡土记忆，写尽古街沉淀下来的寻常温柔。身在市井烟火，看淡繁华虚名，这般留存完整的老街风物，最是能安抚人心。

熊远舟（湖北）

〔双调•驻马听〕听蝉

玉振金声，正午骄阳玄鬓影；珠流玑镜，曙光朝露乐风生。不同凡响入槐庭，无奇平淡穿幽径。谁共鸣，世人情致繁音盛。

【云栖客】赏析

伏日山居，长昼寂寥，最常相伴的便是林间蝉鸣。细读这支《听蝉》，声声清响，尽纳天地清宁之气，读之顿消暑热烦扰。

开篇“玉振金声，正午骄阳玄鬓影；珠流玑镜，曙光朝露乐风生”，对仗清雅工整。烈日当空，万物沉寂，唯有蝉振翅长鸣，音色清亮如玉器相击；又将蝉声比作滚落的珠玑，自晨露清风间生发而出，一午一朝两种光景，写出蝉声不分晨昏，自在抒怀的本态。

蝉栖高槐，隐于幽深小径，生来无艳丽姿容，不借繁花衬托，鸣声却能穿透庭院街巷，不受尘俗阻隔。“不同凡响入槐庭，无奇平淡穿幽径”二句最有禅意，外物不必华贵夺目，本心澄澈，自有撼动人心的清韵。蝉蛰伏泥土经年，一朝破土登高鸣唱，不求世人赏识，只是随心发声，恰如隐者安于平淡，不逐俗世浮华。

末句一问“谁共鸣，世人情致繁音盛”，淡淡落笔，不作激烈慨叹。世间众人喜好纷繁喧闹，追逐各色浮华声响，又有几人能静心听懂这林间平淡蝉音？山林蝉鸣清净无杂，与俗世喧嚣两相对照，暗含守静归真的道家意趣。

全曲以蝉声寄幽怀，辞句空灵淡远，不着一丝烟火戾气。静坐品读，仿佛置身槐林深径，清风伴蝉鸣，一身燥热俗虑尽数消散。

范黎青 （山东）

〔双调•水仙子〕消夏（通韵）

银鳞点点戏池莲，白鹭悠悠舞醉天。蜻蜓抖翅荷尖恋，枝头闹翠蝉，水云间蛙鼓频喧。莓茶酽，红杏甜，梦里流涎。

【樵窗野老】赏析：

夏日闲来最爱往荷塘边闲坐，读这支小令，眼前当即铺开一派乡野消暑图景，件件景致都是乡间寻常能见到的光景，看着便心生清爽。

起头三句铺写塘中风光，池里小鱼往来穿梭，点点银鳞晃荡莲叶之间；白鹭舒展羽翼，自在盘旋天际；小小蜻蜓停立荷尖，依依不肯离去。几笔白描，不用半点生僻字眼，把水乡荷塘鲜活灵动的模样描摹得真切动人。紧跟着枝头蝉鸣阵阵，水田之中蛙声此起彼伏，视听相融，把盛夏水畔独有的热闹生机尽数写透。

曲末三句转入口腹闲趣，自采莓茶煮得茶汤醇厚，园中新熟红杏清甜多汁，这般朴素乡间滋味，诱人得梦里都惦念。

通篇只写乡间夏日本色，荷塘禽虫、清茶鲜果，无高楼车马喧嚣，尽是山野村居独有的清凉意趣。寻常风物拼凑一处，便成一桩舒心消夏乐事，这般自在恬淡的乡居光景，最是抚慰人心。

黄光明（安徽）

〔仙吕•太常引〕今日除草

山村梅雨好时光，田地绿茫茫。时叹草疯狂，覆盖那、嘉禾嫩秧。（幺篇）风来铲起，烟飘刀舞，晨刈又筐筐。汗水湿新裳，老翁愿、年年富穰。

【樵窗野老】赏析：

一辈子守着田地过日子，最懂梅雨时节田间光景，读到这支写除草的曲子，只觉句句扣心，全是咱们庄稼人的真实日常。

梅雨天雨水足，地里庄稼长得旺，杂草也跟着疯长，密密匝匝盖住嫩禾苗，看着实在让人发愁。开篇几句，简简单单道出农人心里的焦灼，没有半点矫揉修饰，满是田头实在滋味。

幺篇转入劳作场面，清风拂面，手里锄头起落不停，田间烟火随风飘散开，天刚亮便下田除草，一筐筐杂草不断收拾起来。挥铲舞刀，从早忙到晚，满身汗水浸透衣衫，辛苦模样写得真切。

可老翁纵使劳作辛苦，心中所求却朴素简单，只盼岁岁庄稼丰熟、年年仓廪充盈。整日躬身田地，不辞劳苦，所有辛劳，都只为一季丰收。

如今不少词曲偏爱风月闲景，少有人肯落笔田间耕耘。这支小令扎根泥土，不避劳作的辛劳，把老农除草耕耘的苦与期盼尽数写尽，质朴淳厚。

王煜（青海）

〔正宫•塞鸿秋〕咏红柳

春风细雨轻轻唱，秋霜寒雪层层挡。披红挂绿悠悠晃，枝枯叶萎高高状，狂沙斗瘦影，落日争幽帐，扎根戈壁株株旺。

【渭滨散人】赏析：

世间咏草木之作繁多，多写江南柔枝繁花，少见落笔戈壁荒滩红柳。此曲以拟人之笔描摹红柳一生，于风沙寒漠间见不屈气节，读来自有沉郁力量。

开篇两组对句，写红柳历经四时磨砺。春雨来时，枝叶舒展似低吟浅唱；秋霜冬雪交加，又挺身抵御层层寒凉。风和寒皆不能折其身姿，一柔一刚对照，已然写尽红柳包容又坚韧的品性。“披红挂绿悠悠晃，枝枯叶萎高高状”更是传神，纵使时序更迭，花叶凋零，枝干依旧挺拔高耸，不弯腰，不低伏，风骨自存。

后三句转结直写戈壁绝境中的坚守。漫天狂沙席卷四野，红柳只凭清瘦孤影与之相抗；落日漫漫笼罩荒原，它静静伫立，自成一道清幽屏障。纵无沃土滋养，单单扎根荒芜戈壁，却株株繁茂生生不息。

通篇通篇以拟人贯穿全篇，不言人，句句写人。红柳不惧风霜、抗衡狂沙、扎根贫瘠之地却蓬勃生长，恰是世间身处困顿却不肯折节之人的写照。曲文不刻意悲叹荒芜，也不空洞标榜气节，只借一株戈壁红柳的生长百态，道尽历经世事磨难依旧自立自强的人生境界，意蕴深沉，耐人细品。

于丛洋（河南）

〔中吕·朝天子〕审稿漫兴（新韵）

审稿，审稿，案上晨昏耗。光标慢滚细推敲，字句从头校。平仄斟酌，瑕疵剔掉，费俺万千脑细胞。不怕累腰，不怕夜熬，岂容鱼目将珠冒。

【渭滨散人】赏析：

但凡深耕文字编校一职之人，皆能读懂这支《审稿漫兴》中蕴藏的百般甘苦。但凡刊行曲作雅集，每期堆积稿件动辄百篇，逐字研读、层层勘校的辛苦，是所有编辑共同的经历。

起句直白点题，连叠两声“审稿”，道尽日常常态。晨昏伏案，终日与文稿相伴，鼠标逐行翻阅，一字一句细细斟酌校对，短短数语，便勾勒出编辑伏案操劳的日常图景。

“平仄斟酌，瑕疵剔掉，费俺万千脑细胞”几句朴实真切，道出编审核心功夫。散曲讲究宫调平仄、字句妥帖，稍有疏漏便有损全篇气韵，故而需要反复打磨，修正文中所有疏漏瑕疵，耗费心神无数。

末尾数句直抒胸臆，伏案久坐伤身，深夜伏案劳形，纵然身心疲惫，心中自有坚守。编稿者所求，无非分清玉石鱼目，不让平庸粗劣之作掩盖佳篇妙笔。这份耐住长夜枯燥、用心甄选佳作的执念，不单是编刊分内职责，亦是文字人守护文脉、推崇真善美文的一份本心。

全篇语言通俗质朴，无雕琢辞藻，以自身劳作入曲，写尽编审苦乐，小事之中藏文人坚守，读来深有共鸣。

罗春红（青海）

〔正宫·叨叨令〕读书（新韵）

雅集浸透当年墨，妙章点亮清寒舍。旧词写尽朝堂祸，新诗塞满人间乐。阅传奇也么哥，览古今也么哥，闲来做个读书客。

【渭滨散人】赏析：

通读此曲，最动人之处莫过于收尾一句“闲来做个读书客”。当下尘世喧嚣纷扰，世人多追逐浮名俗利，愿意静下心与书卷相伴，甘愿做闲散读书人的，实在寥寥无几。单单这一句，便生出耐人回味的深层意趣。

写读书题材的散曲历来多见，想要写得别具一格，殊为不易。这位作者素来文笔清丽，落笔自有过人韵味，向来不乏动人佳作。细读这支〔正宫·叨叨令〕，章法规整，格律妥帖，自有可观之处。

开篇四句层次分明，昔年雅集翰墨留香，清简篇章温暖贫寒屋舍；旧词写尽朝堂沧桑旧事，新词铺陈人间万般喜乐。以文载悲欢，一卷容纳古今盛衰，悲喜对照的构思，亦是文中一处巧思。

曲作严守曲牌体例，两处“也么哥”衬字嵌入流畅自然，对仗工整，层层铺叙古今书卷百态，最终收束于读书客这份淡泊心境，前后呼应，余味悠长。通篇行文平顺，读来朗朗上口。

庞华（周口）

〔中吕•满庭芳〕仲夏龙湖赏荷（通韵）

碧波映天，红蕖照眼，翠盖摇烟。桨儿摇皱琉璃面，惊起双鸳。游舫女清音宛转，钓鱼翁小曲悠绵。霞光炫，扁舟骤缓，遥指并头莲。

【樵窗野老】赏析：

人间夏日景致万千，赏荷之作更是数不胜数，这支小令动人之处藏在鲜活灵动的水乡烟火，字字皆是眼前鲜活风光。

起笔三句铺陈龙湖荷塘全景，水色澄澈与长空相映，荷花灼灼映入眼帘，层层荷叶笼罩淡淡烟霭，远近景致铺排开来，画面开阔清爽，开篇便奠定仲夏清幽温润的基调。

“桨儿摇皱琉璃面，惊起双鸳”是一处绝妙小景。以琉璃喻湖水，船桨轻划搅碎水面倒影，水纹漾开，又惊散水中成对鸳鸯，一动一静相映，画面细腻又充满生机，落笔格外传神。

后文将湖上各色人物一并写进曲中，游船上女子歌声婉转悦耳，岸边垂钓老翁随口哼唱小曲，清音相融，不分雅俗，满是悠然自在的人间闲趣。文末落日霞光铺满天水，小舟缓缓放缓行速，众人一同抬眼眺望水中并头莲，收尾温柔含蓄，余韵绵长。

整首曲作顺着游湖的行走观感徐徐铺写，水景、花鸟、游人、晚霞依次入笔，无生僻典故，风光与人情相融，将龙湖仲夏赏荷的惬意光景完整勾勒，多处细节精巧耐看，是一篇氛围感十足的田园风物佳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