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1960年我家移居云步山,墙外古榕枝繁叶茂遮天蔽日,独领风骚。清晨,屋顶一片喧闹。睁开惺忪的睡眼,聆听鸟类聚会的鸣唱。或互道寒喧,或高谈阔论,或争论不休,或喁喁私语。榕树籽儿不甘寂寞,蹦蹦跳跳地落进天井,与我追逐嬉戏。抬头仰望,那一根根向下垂落的气根,又藏着多少神密的故事?</span></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right;"><span style="font-size:20px;">——摘自《乡恋》</span></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right;"><span style="font-size:20px;"></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座北朝南有前后小天井的云歩山1号,和福州城隍庙一墙之隔。四户人家都将饭桌摆在共用的堂屋,吃饭的时候若是遇到刮风,房顶的灰尘透过瓦片的缝隙纷纷落下,饭菜瞬间被撒了“胡椒粉”,人们手忙脚乱已然晩矣。最令人匪夷所思的是六十年代了,晚上还用煤油灯照明。巷子里不是有路灯吗?怎么就不能拉根电线进屋呢?</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姥姥天刚黑就上床歇息。虽说我的作业放学后就赶完了,可得念书啊!班主任陈淑英老师对毕业班抓得很紧,语文的每一篇课文都要求背诵。我立志要考上福州一中,老师刚布置预习新课文,当天晚上我就要将它背下来。其实用不了多少时间,认真朗读两遍基本上就能对付了。有两个晚上睡得迟,那是因为即将升学考试,同班同学李敏华要来我家做作业,煤油灯下共诵读倒也有趣。</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姥姥用布缝的腰带里藏了好几个金戒指,说是以后留给我和哥哥,还让我用手摸了个遍。又有谁能料到,1959——1961连续三年国内遭遇严重自然灾害,物资极度匮乏,老百姓普遍捉襟见肘。母亲时常变卖首饰,或是用“包袱皮”裹着衣物上当铺典当,换钱买高价米填饱老少爷们的肚子。不久,山穷水尽……</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吃糠咽菜的日子是从搬到这儿开始的。母亲常在面粉中掺和米糠做成饼,尽管难吃没人抱怨。母亲吃的最多常常便血。各家各户争先恐后在房前屋后挖地种菜。我家动作慢,大门口墙边那一小块地,种啥啥不长,抽水烟的姥爷只得改种烟叶倒有些收获。住在厢房的李嫂胆子大啥都敢吃,常逮耗子。</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凭票证供应,未必保证供应。我一大早就被姥姥叫醒了,摸黑提着篮子去排队买菜。巷子里的路灯还亮着,前面已排了好几个人,还有用砖头代替排队的。等到卖菜的来了卸下“菜摊”的门板,不知从哪儿又钻出一些人,将砖头扔了插队。装在大筐里的蔬菜是不让人挑的,称啥吃啥,好坏全凭运气。提着菜回家,见姥姥揭开锅盛饭,忙用筷子从盐罐子里夹点盐拌着粥吃了上学。姥姥经常醃白萝卜皮,有点辣,我不吃。记忆中一年能吃上两回蛋,生日吃的那碗线面里卧着的鸭蛋叫“太平”,过年能吃到切开装在盘子里的卤蛋。</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每月每人一斤的饼票,我有支配权。中午放学经过井楼门国营食杂店,橱窗里的糕饼吸引了我的目光。糕饼分等级,通常买最便宜也最抢手的“5分饼”,有馅的、看起来油渍渍挺诱人的高级饼,购买者寥寥无几。</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到粮店买米的时候,常搭配干番薯丝、番薯片。说实话这两样东西都不好吃。小孩嘴馋,经常揣在兜里带到学校。最开心的事莫过于粮店供应番薯,一斤粮票可购买六七斤,蛮合算的。煮熟的番薯好吃,生的番薯也好吃,吃生番薯简直就是享受,我有时也将它带到学校细嚼慢咽。</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六十多岁的姥爷哭过三回。头两回都是因为姥爷的疝气犯了。我去过通湖路口姥爷上班的那家饮食店,寒冬腊月,姥爷是坐三轮车一路哭着到家的。姥姥赶紧披上棉袄起床开门,扶着姥爷躺下。尔后到厨房烧柴火煮紅糖糯米稀饭,往盆子里倒开水烫手巾(毛巾)递给姥爷。从睡梦中惊醒的我心疼姥爷,想起床到隔壁的屋里瞅瞅。“丫头,甭起来!”姥姥说。我蒙着被子偷偷地边哭边喃喃自语:“姥爷别疼了,姥爷别疼了。”姥爷吃过糖稀饭没多久就睡着了。第二天,“雨过天晴”。</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姥爷第三回哭是因为姥姥去世。熬过了三年的困难时期,家贫如洗。病榻上并非不治之症的姥姥痛苦的呻吟声撕裂着亲人们的心。姥爷每天晚上下班回家,必是先到姥姥床前撩开蚊帐问道:“今儿人怎么样?”姥姥有气无力地回答:“好‘吃亏’(难受)。”“是呵,是呵。”姥爷点点头,从拎回来的竹筒里倒出尚有些温热的馍馍,用手掰了些递给姥姥,深深地叹了口气。是的,从姥姥生病至今,没找过医生。母亲去了趟于山,求庙里的菩萨保佑。姥姥的痔疮犯了,止不住的淌血,只好用卫生带垫上草纸……</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贫困夺去了63岁的姥姥本不该结束的生命,那是1963年2月。</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