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凌晨的手机屏幕亮起,一则讣告撞开了记忆的闸门。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原主任张玉台同志,因病于2026年7月24日在北京逝世。照片上那位目光沉静的长者,与我记忆中那个年轻人渐渐重合——原来,我们曾在那片黑土地上,相处过七个多月的时光。</p> <p class="ql-block">那是1969年2月,我还不满十六岁,穿着刚发下来的军装,成了沈空高炮12师34团五连的一名小兵。入伍仅一个多月,连队便开赴嫩江农垦局的种马场执行军垦任务。我们的师农场,与驻辽宁锦州40军的农场紧挨着。嫩黑国道旁,空军后勤部的六分场、空三军的农场依次排开,往西十几里,便是我们这群穿军装或穿便服的人共同劳作的地方。</p><p class="ql-block">我们与40军农场人住得很近,相隔也就百米左右。我们每天都一起打篮球。40军宣传队来演出过,一般室外电影都是他们来放。我常跟那些大学生聊天,但农活太忙,一天假都没有,所以没深入接触过。北大那个高个子男生,因长得特别像我中学班主任,我跟他聊得最多。</p><p class="ql-block">农场的生活单调而沉重。草甸子上的风终年不歇,远处的大黑山沉默如铁。我们种地、伐木、修路,汗水滴进冻了又化的泥土里。而农场里有一群特殊的人——几十位从北京著名高校来的大学生,大多是69、70届的,本该毕业,却在那个特殊年代被送到这里接受“劳动锻炼”。他们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干着和我们一样的粗活,却常常沉默着,眼神里透着说不清的复杂。</p><p class="ql-block">我因从小在北京长大,又住在中国科学院,对北大、清华、北航都熟得很。文革停课的那些日子,我常骑车去这些校园里晃荡,北航操场上的飞行员转轮、北大未名湖冬天滑冰,还偷着钓过鱼,这都是少年记忆。更巧的是,北航有我父母江苏老家朋友的孩子葛春生大哥,还有那位闻名全国的红卫兵领袖韩爱晶——他们都住16号宿舍楼,春生几乎每周日都来我家吃饭。有了这层渊源,在农场里,我和那些大学生们便格外聊得来。</p><p class="ql-block">北大的那位高大壮实的男生,让我至今难忘。白天干活时,他并不比别人多话,只是闷头干活,手上的茧子磨得又厚又硬。可每到夜幕降临,众人散去,他便独自抱着一个月琴模样的土琵琶,走到场院中央。面前是黑黢黢的森林,远处是沉默的大黑山,他便对着那片无边的黑暗,轻轻拨动琴弦。没有听众,没有掌声,只有琴声在空旷的夜里漂浮,像一声声说不出口的叹息。</p> <p class="ql-block">如今的大黑山,森林和茂盛的草地早己消失殆尽</p> <p class="ql-block">我那时年纪小,站在远处望着他的背影,心里突然涌上一阵莫名的伤感——这位北大来的大哥,什么时候才能结束这样的日子,去做他本该做的事呢?我甚至暗自觉得,自己虽是个小兵,政治地位竟还比他“高”了一等。这念头,如今想来,真是又天真又惭愧。</p> <p class="ql-block">张玉台是北航毕业生,在讣告中得知:他1968年从北航毕业,1969年1月便来到40军农场,比我们到得还早。1970年3月,他离开了农场,被分配到中国科学院半导体研究所。</p><p class="ql-block">他从研究实习员到国家科委秘书,从中国科学院副秘书长到中国科协副主席、党组书记,再后来任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主任,成为十六届、十七届中央委员。他走了很远的路,做了很多有成就的事。</p><p class="ql-block">今天,我对着手机上的讣告,把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八十岁的张玉台老师,面容安详,目光里早已没有了当年的迷惘。我想起我们同饮过嫩江支流小溪的水,同踩过那片黑土地,心里便觉得,这一场相识虽短,却也算患难之交。</p> <p class="ql-block">这条穿过农场的小溪,如今还在静静地流。2019年6月5日世界环境日那天,我特意回到那里,在溪边留了一张影。水还是当年的水,岸却已不是当年的岸了。站在那儿,我仿佛又听见了远处场院上若有若无的月琴声。张老师,您看,这世界变了这么多,可有些东西,到底是没变的。</p> <p class="ql-block">张玉台老师,您安息吧。大黑山那片黑土地上的月光,依然会记得您。</p> <p class="ql-block"> 2026年8月2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