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传席:《大文人画家——陶博吾》

陀罗山人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陶博吾</b>(1900年--1996年)</p> <p class="ql-block">  “评现代名家与大家”,我已写了几十人,从1996年连载至今,但我写任何一人都没有写陶博吾那样心情沉重。数年前,我把陶博吾定位“在野派四大家”之一,其实我那时只看到他几幅作品照片,已令我吃惊。在此之前,我连陶博吾的名字都完全不知。谁知山东书画家杨林竟因我这一评价,历尽辛苦,寻找陶博吾书画诗作品,与王兆荣先生共同编辑了《陶博吾书画集》巨册出版。我翻阅这本书画集,看他的画,一天两天,久久不能释手;再观他的书法,一周两周,感叹不能已;再读他的诗,一个月内,几不知肉味,感动的几至落泪。从拿到他的书画集开始,我就准备当晚写一篇评论,结果,一个多月过去了,竟不能动笔写一个字。</p><p class="ql-block"> 尤其是读到他的自书《自挽联》,</p><p class="ql-block"> 其一:</p><p class="ql-block"> 智既不能,愚亦弗及,碌碌庸庸,天地苍茫何处去。</p><p class="ql-block"> 生无可乐,死又奚悲,悠悠忽忽,漂流魂魄断归来。</p><p class="ql-block"> 其二:</p><p class="ql-block"> 尝遍苦辣酸甜,几番东扑西颠,浊骨敢追超脱者。</p><p class="ql-block"> 历尽风霜雨雪,纵使千磨万折,黄泉不作可怜魂。</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智既、生无联》</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15px;">1987年 行书龙门对 135cm×33cm×2</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 释文:智既不能,愚亦弗及,碌碌庸庸天地苍茫何处去。</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 生无可乐,死又奚悲,悠悠忽忽飘流魂魄断归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 丁卯初冬。</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 博吾自輓。</span></p> <p class="ql-block">  当代能写出这种境界和格调的文字者,我没见过第二人。尤其是“生无可乐,死又奚悲”句,引起我无限悲伤,我也曾困苦潦倒,前程渺茫,生而无味,于是想到死。当时我也曾写出“生既无可乐,死又奚足悲......”现在又在陶博吾的《自挽联》中见到这样的句子,能不感慨?还有他的“天地苍茫何处去”“东扑西颠”“千磨万折”;皆道我欲道而未能道者。当代国内外名人千千万,我一个都不愿见,唯未能一见陶博吾,深为遗憾。</p><p class="ql-block"> 现实中的陶博吾,也许和平常人或俗人无疑,他也不能不奔波于世俗之中。所谓“东扑西颠”,他也吃饭穿衣,也论长论短,也许也卖字卖画,但正如他自书对联云:“笔端具有英豪气,眼底曾无世俗情。”人的心不俗,人即不俗,他骨子里具有脱俗的情怀、伟大的人格、崇高的品质。若仅以绘画家或书法家来论陶博吾,那只是看到他的九牛一毛,他的书画只是他伟大人格和脱俗情怀的外现。然而,限于内容,我这里只能论他的书画。</p><p class="ql-block"> 古人常以“弦外之音”“味外之味”来比喻艺术作品之妙。其实,苏东坡说的:“论画以形似,见与儿童邻。论诗必此诗,定非知诗人。”也是这个意思,诗忌直说,画忌无韵。画上的形是可以具体而观的,韵则是给人的感受。如果没有形以外的感受,则不能称为艺术品。画山则是山,画树则是树,那只是标本。唐司空图《诗品》中所列的“雄浑”“冲淡”“高古”“典雅”等等,就是诗给予人的感受。这感受不是内容给予人的感受,而是诗的风格给予人的感受。内容给予感受犹如画中的山、水、树、屋,或梅、荷、菊、竹,这是一般画人都能达到的。风格给予人的感受才是艺术的根本。</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清风图》</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15px;">1990年 纸本设色 32cm×43cm</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 园种三竿两竿竹,月明常见影摇窗。纵难结识为知己,喜得清风一夜凉。</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 我爱竹,尤爱画竹。偶然图之,似觉清清有凉意。</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 九十瞽叟陶博吾题于三破斋。</span></p> <p class="ql-block">  吴昌硕说:“苦铁画气不画形。”毕加索说过:“我画的是猫的微笑,但我没有画猫。”此外,马蒂斯说:“只有当他忘掉一些他所见过的玫瑰,他才能创造出自己的玫瑰。”我想这“自己的玫瑰”,也应该是吴昌硕的“气”、毕加索的“猫的微笑”之类。</p><p class="ql-block"> 二十世纪大画家中,黄宾虹的雄浑,齐白石的天真,傅抱石的狂放,潘天寿的刚劲,李可染的厚重,都是他们绘画作品得以成功的因素。陶博吾绘画的成功是沉重。他画出了沉重。</p><p class="ql-block"> 他的诗书画都有沉重的感受。李可染的画层层积染而厚重,陶博吾一笔下去便重。这重是沉重,笔笔入纸,透木三分。如水银泻地,似铁汁凝池;宋人谓范宽画的屋为“铁屋”,则陶博吾的画为“铁山、铁水、铁树、铁鸟......”</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随波飘荡》</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15px;">1977年 纸本设色 47cm×34cm</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 释文:随波飘荡。</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 一九七七年,彭泽陶博吾时年七十有六。</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 杨柳萧疏叶落稀,蓼红芦(白)雁来迟。扁舟一棹随风转,正是先生烂醉时。</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 博吾补题。芦下脱白字。</span></p> <p class="ql-block">  陶博吾的画有沉重感,应该和他的心境有关,他的一生心境都很沉重。陶博吾的忘年交王兆荣对此十分了解,据其所写的《百年孤独——陶博吾和他的诗与画》中记载,1920年代陶博吾二十多岁,一位受过高等教育的大家闺秀张肖梅仰慕他的才华,钟情于他,但这位千金小姐摆脱不了封建礼教的枷锁,无法追求到新的满意的生活,在她任小学校长时,为陶博吾殉情而死。从二十世纪二十年代直至世纪末,陶博吾走遍了庐山脚下的星子县,决心找到她的坟茔,要为她写墓碑,要为她痛苦,要与她合葬。这事在他胸中萦绕一生,难道不使他一生沉重?</p><p class="ql-block"> 陶博吾少时聪明过人,六岁入私塾,十岁通音律,十四岁与家乡彭泽县六位老先生组建的“六雅堂”诗社唱和,即以诗名闻于乡里。1925年陶博吾二十五岁,考入南京美专,后因战事紧张,中途辍学。1929年他又考入上海昌明艺专,因才华出众,同学中另一位才貌双全的千金小姐曹文杰爱上他,并以身相许。陶博吾若娶这位千金小姐,便可留在上海这个大都市。如此他的生活会很幸福,他的前程会十分远大。但他在家乡已经娶了一位夫人(而且是第二位夫人),他只好忍情离开上海,回到家乡彭泽县筑“吾园书屋”,欲终老于斯。他写了一副对联:“借书画以消遣浮生,敢说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更何须再寻胜迹,最难得山居彭泽,园对匡庐。”而立之年,有这样的心情,可见其沉重程度。</p><p class="ql-block"> 日寇打到他的家乡,他只好携老母、妻儿逃亡,他在逃亡途中写的《弃儿行》诗在《民国日报》上发表,全国各大报纸均转载,也因他的心情沉重才能写出这种沉重的诗篇……(此处对原文有删略)所以他说:“生无可乐,死又奚悲。”他自己说自己是个“超脱者”,其实他并没有完全超脱,他还念念不忘地要在书画方面做出成就。1984年8月,他撰写《我的学书经过和体会》时还说:“很多人在改造中完成许多著作,而我却表现得这样消极,回想至此,悔恨如何!今者重整旧业,本想对祖国这一门特有艺术,做点继承工作,怎奈眼盲体衰,墨枯笔秃,落山的太阳,又能发出多少光亮呢?如果我的寿命能够延长数年,而眼睛又有好转,使我能继续追随诸君子共同研究,共同进步,庶几可以得到一点成就吧。”你看他已八十五岁人了,还想汲汲于“研究”“进步”“成就”,而并没有真正地超脱。</p><p class="ql-block"> 当然,他不彻底超脱是对的,人应该积极进取,偶尔“超脱”,放松一下,也是必要的。彻底“超脱”,无所事事。浪费一生,岂不空虚无聊,甚至会无事生非,实际上也是一种俗。过分“进取”,且又“积极”,就可能会投机钻营,甚至阿谀奉承,丧失人格。陶博吾处二者之间,他有超脱的一面,他一生“不识长安道”,没有在官场上追逐热闹,像他的祖先陶渊明一样“不为五斗米折腰向乡小儿”。但他对书画艺术的追求却从未停止。即他也有积极进取的一面。</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慎独》(绝笔书)</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15px;">1996年 行书横幅 33.5cmX78cm 49cmX116cm</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 二孙卫强留念。祖父博吾时年九十八。</span></p> <p class="ql-block">  一生心情沉重,画能不沉重?</p><p class="ql-block"> 当然,一生心情沉重者,画不出沉重的画者也是有的。但陶博吾的画基于他的书法,他的书法自颜入手,后来受吴昌硕影响,专攻石鼓文和散氏盘,都属于厚重一路。以厚重的笔法写沉重的心情,画能不沉重?</p><p class="ql-block"> 陶博吾的画宗法古今名家,从其造型来看,他的花鸟画受过八大山人的影响。但他师法更多的是吴昌硕、齐白石、潘天寿,因为他有石鼓文和散氏盘的功力。所以,他的花鸟画有吴昌硕之浑厚而清润过之;有齐白石之自然而稳重过之;有潘天寿之骨力而灵动过之;上薄八大,下赅“八怪”(“薄”是接近的意思,如“日薄西山”)。尽得海、京、杭各派之体势,兼其长而无其短,且又自出机杼。二十世纪中,真赫然大家也。加之其诗书画“三绝”,故与齐白石同侪而不为过也。</p><p class="ql-block"> 要排出二十世纪花鸟画四大家,则无疑为:吴昌硕、齐白石、潘天寿、陶博吾。</p> <p class="ql-block">  陶博吾更多的是画山水画,他在南京美专学习时,老师有沈溪桥、谢公展、梁公约等;在上海昌明艺专学习时,老师有黄宾虹、王一亭、潘天寿、贺天健、诸闻韵、王个簃、张善孖等。其中以黄宾虹、贺天健、潘天寿对他影响最大。他的山水画也显然师法过此三家,师其长而去其短,又不为三家所囿。《陶博吾书画集》中有好几幅山水,并不佳,其上又有陶博吾九十岁时题字。我初看时,曾否定他的画,以为不足论。后细观之,方知这些不佳之作皆出自早年手笔,九十岁时又重题,其晚年山水画,全以“石鼓”“散氏”笔法写之,沉重而朴茂,稳健而苍浑,功力浑厚,笔墨蕴藉,自成一家之法。若以新意论,则黄宾虹、傅抱石、潘天寿、李可染之亚也。若以格调高古加之书卷气论,则诸子之冠也。笔者爱其诗,亦偏爱其画,读者察之。</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满腔、旧国联》</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15px;">1986年 行书龙门对 153cm×40cm×2</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 释文:满腔热情,寄之书寄之画,看笔墨神奇,真正是前无古人后少来者。</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 旧国遗恨,隐于道隐于佛,彼襟怀高旷,好一幅横梅疏影松荡清风。</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 读八大山人画有感,彭泽陶博吾时年八十又六。</span></p> <p class="ql-block">  下面还要简单评一下陶博吾的书法和诗词。陶博吾的书法,上面已谈过一点。他在《我的学书经过和体会》中说:“我出生在清朝末期,读过私塾,一发蒙就描红。不久就写摹本,八九岁时,才临颜欧等帖。十余岁对写字始感兴趣,以后见碑帖就买。中学前后,已买到历代碑帖一百余册,连《淳化阁》《三希堂贴》都先后买到,轮番临习。”“辞严义密读难晓、字体不类隶与蝌的石鼓文,到韩退之《石鼓歌》问世,才为人重视.....自唐至清,还是没人专攻此刻,到吴昌硕才遗貌取神,打破原刻的方圆严谨,创造出一种独特风格,真所谓前无古人,后少来者耳。我受吴的影响当然很深,爱原刻石鼓,更爱吴所书的石鼓……”从陶博吾大量的集《石鼓文》对联和集《散氏盘》对联来看,他在学《石鼓文》和《散氏盘》上下了很大功夫,当然受了吴昌硕的影响。启功论其书曰:“在生动、随意、趣味、变化方面比吴缶老略高一筹。”尤其是他的散氏盘体,在原书基础上掺以草法、隶法,再加以夸张、变体,写的更随意,更自然,更有精神。这是他的创造。他又把石鼓文、散氏盘法用到行书中去,益显得沉重古朴,遒劲圆润,在厚重方面,鲜有能过之者。笔者见他八十岁时书写的“慎独”二字,颇令人惊心动魄。启功说他高于吴昌硕,当然还值得研究。吴昌硕在书法成就上还是很高的。陶博吾因是性情中人,他写字过于性情化,太任性,则技巧不计,也不好,但他在书法上的成就不容否认。</p> <p class="ql-block">  陶博吾的书法都用浓墨,益显得沉重朴拙。杨林说在黄宾虹弟子中,林散之可谓淡墨圣手,而陶博吾“则可谓用浓墨而造其极的天才”。淡墨尚可寓巧,浓墨必守其拙,实实在在,这是很有道理的。黄宾虹的书法和其画法一样,特别重法。而陶博吾非不知法,他更注意守拙、质朴,更散、更淡(自然)、更随意。“法”已退居其次,因而也更能显露出他的精神。他的画沉重而朴拙全出于他的书法。</p><p class="ql-block"> 最难得的是他的诗文,书画家中有陶博吾这种既有功力又有思想深度的诗文者,并世没有第二人。在整个二十世纪之中,也没有第二人能与他肩比。读了他的诗文以后,他的伟大人格、文化内涵、思想深度,才使我震动。陶博吾的画上大多都题诗,诗不是古人的,而都是自己创造的,他的书法基本上都写自己创作的诗词和对联,先看他的书画集中一首《满江红》词吧。</p><p class="ql-block"> 豪杰英雄,有多少自夸无敌。君不见,投鞭淝水,赋诗赤壁。得意螳螂漫过喜,忽来黄雀逃何及。笑人生,千古总如斯,秋风急。长城筑,销戈镝,阿房毁,坑降卒。想回环祸福,空留陈迹。胜败输赢原是梦,刀兵杀戮曾无极。只可怜苦了小黎民,年年泣。(和毛泽东主席韵)</p><p class="ql-block"> 据报道,这首和毛泽东《满江红》的词在北京展出时,很多人把它抄下来,启功、李可染等人都赞叹不已。郭沫若当年写《满江红》“沧海横流,方显英雄本色......”,内容是歌颂党和国家主席毛泽东;毛泽东写《满江红》“小小寰球,有几个苍蝇碰壁......要扫除一切害人虫,全无敌”,则显示了他的斗争精神和英雄本色。但陶博吾的《满江红》词,则不为自己,也不歌颂某一个人,而是……(此处对原文有删略)为“小黎民”而呐喊,其批判现实的精神、崇高的思想境界和伟大的人格力量,都跃然纸上。</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秋寺晚眺》</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15px;">1971年 纸本设色 72cm×23cm</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 释文:秋寺晚眺。</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 一九七一年,彭泽陶博吾画付大孙南强留念,时年七十又一。</span></p> <p class="ql-block">  当年,日寇侵略中国,陶博吾愤恨为诗,有云:“门前松竹虽自绿,江山不是旧山谷。故都文物任践踏,同胞万人尽杀戮。有田不敢耕,有家不敢宿,江山如此谁倩牧,月里唯闻鬼夜哭。此仇此恨何时雪?漫对山河空凄绝。男儿宁为雄死鬼,赤血丹心不可灭,愿得全国之人赤血丹心不可灭。倭奴,倭奴,我将食汝肉而饮汝血,戴天之仇才可雪。”他还写过一首:“纵马驰驱辞故土,扬鞭慷慨赴疆场。此行不饮倭奴血,誓死黄河古道旁。”所以,我说不可仅把陶博吾看作一个书画家,他是一个爱国的斗士,以天下为己任的志士仁人,他的胸怀不在个人而在天下。当日寇侵略中国时,很多人认贼作父,做了汉奸,有些书画家拼命去投靠日本人,甚至宴会招待侵略者,送画给日本侵华军界要人,卑躬屈膝,奴颜媚骨。读了陶博吾的诗篇,也该稍愧了吧。陶博吾是何等人物,这些诗已足说明问题,还有他在日寇入侵中国时写的《弃儿行》,有人将之和杜甫的“三吏三别”相比论,我看也不算过分。</p><p class="ql-block"> 二十世纪,画家能诗者不少,但能达到陶博吾这种水平者不多,齐白石能诗,诗也写得很好,但基本上都是题画花鸟、草虫之类,或送友人、亲人之类,他的胸怀基本上在艺术。当然齐白石还是具有民族气节的,他毅然退掉日本人配给他的烤火煤,和那些汉奸文人不可同日而语,但他的诗集中却很少有关家国民族的大义词句。其他艺人,有的也以能诗著称,但都是不关民族痛痒、远离现实的一些鸡毛蒜皮的可有可无之句。诗虽多,而无可读之句,有与无同。</p><p class="ql-block"> 陶博吾题画诗也可顺手拈来,但也能引人深思,如《荷塘清趣》:“双鸭嬉游碧水中,相依相爱乐融融。饥来觅得虾鱼饱,哪识人间有富穷。”画梅,顺手题上:“古梅一株傍石栽,昨宵又向东风开。和靖已去浩然死,无复诗人载酒来。”纪念八大山人,他的诗:“痛苦非时笑亦非,为僧为道两徘徊。任他墨点千行泪,难洗家亡国破悲。”《书愤》诗云:“往昔年年求速死,而今日日望长生。擦亮两眼横高阁,看尽暴残恶毒人。”《题沙滩鱼笛图》诗云:“南人逐鹿梦痕灭,北虏横行迹又残。羡煞先生无牵挂,一竿渔笛老沙滩。”《书怀》诗二首云:“雕虫莫笑是小技,书画犹能养性灵。试看洛阳道上客,几人颜色有真形。”“小民食粥官食肉,我住茅屋君高楼。怨苦深时何处诉,萧萧风雨一天秋。”老朋友退休,无事可做,他送上一副对联:“多栽翠竹摇清影,独上高楼看远天。”黄秋园画展,他送上一副对联:“人品高于千竿竹,画法常为百代宗。”集《石鼓文》联云:“为道既归于一,所治不求其同。”或含有深邃的哲理;或道出普遍的社会现象,但深沉;或词文优美流利,比兴贴切,专门的诗家亦鲜有能过。二十世纪文人画家中陶博吾诗文堪称一流。</p><p class="ql-block"> 二十世纪众多的画家被人称(或自称)为唯一的文人画家,“最后的一位文人画家”(大约几十人被称为“最后”),在陶博吾面前少称点“最后”,也少称点“唯一”吧。有的画家能写点诗,但不足称诗人;有的画家写了不少诗,且出了诗集,我翻阅很多,大多是可有可无的所谓诗,写些不关痛痒、麻木不仁的话,写得再多又有什么用呢?有人称之为“文字垃圾”。垃圾太多,处理又是个问题。特别是给理论家带来困难,画家可以不看,理论家必须看完后才知道其是垃圾。看时是个痛苦,看完后又无收获,浪费生命。陶博吾的诗却给人美的享受,哲理的启发。</p><p class="ql-block"> 二十世纪的文人画家,被称为文人画家者十分多,放宽一点,这些人可以称为文人画家,其实大多是画家而通一点诗文。齐白石可谓真正的“新文人画家”,而陶博吾是传统文人,诗书画“三绝”,他是真正的、出色的大文人画家。在“在野派四大家”中,陶博吾的成就应列为第一,在二十世纪文人画家中,若专计诗文,他也应列为第一,绘画应为一流。</p><p class="ql-block"> 要之,陶博吾是大文人、大书法家、大画家,更是大苦命人。他以诗心作画,故我欣赏他的画,更欣赏他的诗;我欣赏他的诗,更欣赏他的大苦命的一生。非苦命人偏爱苦命人,而是他的苦命酿成了他一生最动人的诗、最优美的画,更内含着时代反复无常的风云。</p><p class="ql-block"><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