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甲骨寂锁殷墟

李济生

李济生／25381964

今年六月初的豫北，太阳已经毒得有些不讲道理，蝉呜在洹水岸边的老杨树上扯着嗓子嘶吼。我和老友两人打了辆出租车，车轮碾过安阳老城区的柏油路，不一会儿便停在殷墟宫殿宗庙遗址那朱红色的门前。下车时热浪扑面，我俩相视一笑，心里都清楚，这趟是要去赴一场隔着三千三百年的灼热约会。

踏进园区，首先撞入眼帘的是那座造型奇崛的的大门，远远看去就像个巨大的甲骨文“门”字，拙朴又威严，仿佛真的能由此推开通往大邑商的大门。我们沿着中轴线慢悠悠地走，六月的黄土被晒得泛白，脚下每一寸都曾是盘庚迁殷后八代十二王的践履之地。《诗经》曰：“商邑翼翼，四方之极”，想象中那宫室鳞次栉比的盛景，如今只剩一片片低于地面的夯土台基，在烈日下沉默地摊开着甲、乙、丙三组建筑的筋骨。

老友指着那些规整的柱础石感叹，说这便是“前朝后寝”的老祖宗了，我点点头，额角的汗滴在滚烫的尘土里，瞬间就没了踪影，只觉得时空在这里被晒得有些扭曲，仿佛一低头就能看见穿麻衣的贞人捧着甲骨匆匆走过。

伫立在殷墟宫殿宗庙遗址公园的“甲骨文发现地”石碑前，青石沉静，洹水无声。郭沫若曾赞“中原文化殷创始”，眼前这方寸之地，正是华夏文明破蒙的原点。三千年前先民刀刻卜辞的笃定，化作龟甲上朴拙的线条，让远古的呼吸穿透岁月。手指轻抚碑身，我忽有所悟：文明从不是空中楼阁，而是从这般厚重泥土里生根抽芽。一碑一甲，皆是血脉里的文化锚点，教人在喧嚣中守住根源的清醒。

司母戊鼎于1939年出土于安阳市殷都区武官村北地的农田里，虽非殷墟宫殿宗庙遗址内出土，在此设置仿制品及石碑，是为了让游客在参观商代政治中心时，能直观感受商代青铜文明的巅峰成就，起到地标指引与科普教育的作用。

一路前行，我们来到妇好墓的享堂。作为目前唯一能断定墓主身份且保存完整的商代王室墓，它就在宫殿区西侧的空地上。我们围着那方下沉的墓圹转了一圈，却能感受到那位能征善战的女将军、武丁的王后那份跨越性别的磅礴气场。

墓中出土的那对司母辛鼎虽已移至博物馆内，但空荡荡的墓室依然透着庄严。我想起甲骨卜辞里武丁对妇好无休止的占卜与牵挂，那种跨越三千年的夫妻情分，在燥热的风里竟显得格外柔软。

出了墓室，脑海里浮现出《易经》里那句“君子以多识前言往行，以畜其德”，面对这样一位在青铜与血火中立身的女子，后世的我们除了肃然起敬，大约也只能借古人的话来压一压心头的波澜。

漫步殷墟甲骨文展示长廊，红柱黛瓦间镌刻着三千多年前的契文，象形之姿如画卷铺展。指尖拂过斑驳刻痕，仿佛听见先民与天地对话的低语，顿感个体渺小而文脉厚重。这横竖撇捺里，藏着华夏文明从未断流的基因，让人心生敬畏与归属。

走到甲骨窖穴展厅时，我俩不由得放轻了脚步。这里面曾一次性出土了上万片甲骨，是商王室的“档案库”。

隔着玻璃看着那些层层叠压的灰土层，我心里猛地一颤，那些细如蚊足的契刻，竟在三千多年前占卦祭祀的六月初被郑重地埋入地下，从此封存了一个王朝的雨雪风霜。郭沫若先生当年考察时曾挥毫：“洹水安阳名不虚，三千年前是帝都。”站在坑前默念这句诗，再看那些歪歪扭扭却灵气十足的象形文字，一种莫名的亲切感涌上来：原来我们今天笔下的横竖撇捺，真的在这里扎过根。

步入“商史跫音”展厅，光影交错间，青铜的冷冽与甲骨的温润交织。从玄鸟生商的传说，到盘庚迁殷的壮阔，一件件礼器诉说着等级森严的王朝气象。驻足司母戊鼎仿件前，那沉雄的纹饰不仅是权力的象征，更是无数无名工匠的心血。历史的跫音虽远，却在每一道铜绿与刻痕中清晰可闻，令人遥想那个崇尚鬼神、气势恢宏的青铜时代。

展厅里，六驾商代马车静卧坑中，青铜饰件泛着幽光。殉马骨颈相连，仍定格在拉车疾驰的姿态。老友叹：“都成灰了，还这么拼。”我望向深陷的车辙，鼻尖一酸。六月的阳光刺破昏暗，将白骨照得无所遁形。耳畔忽响“殷鉴不远，在夏后之世”，这满坑的殉葬奢华，不正是对“殷鉴”最赤裸的注脚？

公园内甲骨文碑林苍碑肃立，刀痕斑驳如时光密码。正如对联所题“静静殷墟，文呈甲骨千千片；泱泱中国，鼎立春秋万万年”，又或郭沫若所言“中原文化殷创始，观此胜于读古书”。驻足凝视，先民契刻的日月山川跃然石上，深感个体如沧海一粟，而华夏文脉却如洹水汤汤，从未断流，敬畏与归属感油然而生。

出园时，洹水在夕阳下泛着碎金，园区里的游客散了大半，只有蝉还在不知疲倦地叫。回望那片沉默的黄土，心里满是空落落的震撼。这一路走来，没有江南园林的曲径通幽，只有中原大地直白的热与沉。我们这两个在酷暑里喘着粗气的老头站在这里，隔着时空和自己的根脉对望一眼。这趟汗流浃背的游历，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