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里镇江·词间丹阳 [53]，记忆的回响 [11] 回家的地图，情感的归宿——乡音

鹤发童心

▎原音

“乡音”不是丹阳方言独有的词。它是所有离家的人共有的词汇，在普通话里也这么说。如果一定要用丹阳话念，会读作“xiāng yīn”，但这个词更多出现在书面或正式场合，日常交流中不如“土话”“丹阳话”“丹阳宁话”来得自然。

但在这个系列里，这个词被放在了最后一集。不是因为它的读音有多特别，而是因为它是一种归宿。前面写过的每一个词——滗、焐、锅巴、今朝、辰光、ng和nng、殟塞、结棍、讲和说、莳秧、老底子——它们散落在丹阳的各个角落，各有各的腔调，各有各的来路。而现在，它们被装进一个共同的词里。这个词就是乡音。

▎释义

乡音。家乡的口音。故乡的声音。

它不是一个词。它是滗药时灶台上的簌簌声，是焐粥时煤炉上咕嘟咕嘟的冒泡声，是搛菜时筷子碰碗沿的那一声轻响，是渳酒时嘴唇贴杯沿的轻微吮吸。它是今朝早起头，外婆推开房门的那声喊。它是日里疯跑、夜里困觉的悠长节奏。它是辰光流逝时，日头从屋顶移到墙根的那道影子。它是一歇歇功夫，小伙伴在弄堂口喊你的那声叫唤。它是天晏了，河滨边棒槌声静下来的那片暮色。

它是ng和nng和tā，是你我他之间最简短的鼻音。它是细伢、郎中、小开、来士，是一个人在这个世界上的各种身份。它是亲眷进门时那句“亲眷来了，快坐快坐”，是自家在异乡自言自语时不小心漏出来的那个调子。它是殟塞、结棍、推板、木头、一天世界、促掐、的角四方、味道——是所有那些普通话里怎么也翻译不到位的心情。它是讲和说、弗和不、物事和东西、镬子和锅、囥和藏、睏觉和水——是同一种意思在丹阳和镇江之间走岔了路。它是莳秧时水田里的弯腰，是做田里生活时镰刀割稻的唰唰声，是黄梅天墙皮发霉的味道，是腊月里炸斩肉的滋啦声。它是集场上卖糖葫芦的吆喝，是送春佬敲锣的余音，是晒场上唱啷当的盲艺人。它是宁和苏州人吵架、不与丹阳人讲话的自嘲，是老底子打开的那扇门——门后面，是再也回不去的老丹阳。

对丹阳人来说，乡音不是一个需要被翻译的词。它是外婆灶台上的大镬子，是弄堂口送春佬的背影，是那个一开口就知道你来自哪里的、独一无二的声音。

▎画外

从第一集到最后一集，写了几十个词。写的每一个字，都是丹阳话。写的每一句话，都是外婆说过的话。如今外婆不在了。那些只能和她说的话，已经没有可以说的对象了。我把这些词写下来，为了不要忘记。每一个词都是一小块拼图，拼在一起，是外婆在灶台边、弄堂口、河滨旁的全部身影。

这个系列从动笔到完成，读音核实了无数次，词条替换了多个，错误更是不计其数。多亏有人一次次纠正。写方言是不容易的，尤其是离开故乡多年的人。那些长在嘴边的词，离开了水土，就变成了标本。标本可以记录形态，但记录不了声音。所以这个系列注定不完整。很多该写的词没有写进去，很多写进去的词也不够精确。但它至少是一个开始。感谢每一位提供读音的人，感谢每一位指出错误的人。你们的声音，让这些词活了下来。

抛砖引玉，这就是那块砖，那块不规正的旧墙砖。

拼完了，就该回家了。

困觉了。

（全系列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