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曲二人台 见证土默川百年民族交融史

陈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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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源于网络（致谢）

7月22日至25日，第八届内蒙古二人台艺术节暨沿黄省区地方戏曲展演在土右旗敕勒川剧院精彩上演。枚声清亮、四胡婉转，四块瓦清脆击打节拍，台上一段诙谐鲜活的“风搅雪”呱嘴响起，台下各族群众笑语盈盈。作为“中国二人台文化艺术之乡”，这场戏曲盛会不只是一次非遗展演，更是一次回望文脉的契机。西路二人台成型于清代萨拉齐厅，历经打坐腔—打玩艺儿—蒙古曲儿—风搅雪—成熟地方小戏完整的演进链条，一百五十余年的孕育、成型、流变与传承，完整记录着走西口浪潮下，农耕文明与草原文明双向浸润、蒙汉民众手足相亲、守望相助、共创共享的交融历程，是镌刻在北疆大地上生动鲜活的民族团结记忆。

一、文化土壤：走西口浪潮，两种文明的相遇

清道光、咸丰年间，晋陕地区连年灾荒、地少人稠，大批百姓踏上“走西口”的谋生之路，翻越杀虎口，来到水草丰茂的土默川平原。早期移民属于春去秋归的“跑青牛犋”，后来越来越多人定居开荒，与世代居住于此的蒙古族群众毗邻而居、共耕共牧，各族群众在这片土地上开启了共居共学、共事共乐的岁月篇章。

生产生活率先走向交融：汉族移民带来农耕技术、水利耕作经验；蒙古族牧民熟悉草场水土、畜牧养殖的智慧，邻里之间互帮互助，不分你我，用真诚与包容搭建起民族交往的桥梁。生活交融催生文艺的自发碰撞：中原传来爬山调、山曲、秧歌、丝弦小调；草原世代传唱蒙古长调、短调牧歌与即兴说唱。农闲时节，村落院落、庙会集市，百姓围坐在一起，不用登台化妆，仅凭一把胡琴，随口对唱小曲，这种无表演、无化妆、围坐清唱的形式，就是二人台最早的雏形——打坐腔。

此时的演唱以民歌对唱为主，曲调互相借鉴，汉族小调染上草原悠长的拖腔，牧歌里融入西口小调的婉转，两种文化在民间日常里悄然酝酿融合的种子，民族团结的温情也伴着悠悠唱腔在乡野间慢慢生根发芽。

二、艺术萌芽：从清唱打坐腔，走向化妆“打玩艺儿”

同治至光绪初年，民间文艺形式进一步发展。元宵节、二月二庙会闹社火，秧歌里的“踢股子”舞蹈动作被融入演唱，演唱者不再静坐清唱，开始简单化妆、手持手绢霸王鞭，载歌载舞进行表演，民间把这种地摊演出叫作打玩艺儿。

这一阶段，早期蒙古族艺人图勒木扣率先开始尝试融合两种民歌风格，他的徒弟云双羊接过这门民间艺术，成为西路二人台真正的奠基人。云双羊自幼熟稔蒙古族民歌，又精通晋陕传来的汉族小调，常年游走在萨拉齐各村，和汉族民间艺人搭班演出，各族艺人同心协力，不断改良表演形式，用艺术搭建起心灵相通的纽带。

清光绪十二年（1886年），云双羊组建起民间职业小班，固定为一丑一旦的表演模式，这种蒙汉艺人同台共创的乡土小戏，最初被本土百姓命名为蒙古曲儿，也就是西路二人台最初的正式名称。伴奏乐器也从最初简单的胡琴木板，逐步定型为枚（竹笛）、四胡、扬琴、四块瓦四大件，唱腔分出亮调、慢板、流水板、捏子板，一套独属于北疆乡土戏曲的音乐体系慢慢成型，这是各民族文化互鉴互通、同心共创的珍贵成果。

三、艺术独创：“风搅雪”——蒙汉共生的独特艺术范式

云双羊最具开创性的创造，就是独树一帜的风搅雪表演形式，这也是二人台区别于其他戏曲最鲜明的民族交融印记。所谓风搅雪，不是简单的词句拼接，分为三种成熟的艺术形态：

第一种，蒙曲汉唱：保留蒙古族民歌原生曲调，填入汉语生活化唱词；

第二种，汉曲蒙韵：使用汉族爬山调节牌，演唱时融入蒙古长调悠长舒展的润腔；

第三种，双语混嵌呱嘴对白，汉语对白中自然穿插蒙古日常词汇，口语鲜活、浑然天成，是民间邻里相处自然形成的语言交融。

流传百年的经典风搅雪剧目《亲家翁会面》，保留着原汁原味的原生态对白：

玛奈到了塔奈家，黄油酪蛋奶子茶，正赶上塔奈念经巴雅尔啦！玛奈的运气多好啊！晌午的席上放五叉，玛奈安在首席上。塔奈敬酒我紧喝，你看玛奈多喜乐！

塔奈到了玛奈家，正赶上玛奈不在家。进门碰上锁圪垯，失礼啦！瞎眼的脑亥咬塔奈，塔奈抽出大烟袋，狠狠打它的陶勒盖！

玛奈意为“我”，塔奈意为“你”，巴雅尔是喜庆，脑亥指狗，陶勒盖是脑袋。没有刻意的文字雕琢，就是邻里串门的生活化对白，蒙汉词语随口交织，诙谐生动，各族乡亲一听便能会心一笑，一段段唱腔，诉说着邻里和睦、民族相亲的质朴情谊。

云双羊在演出经典剧目《走西口》时，还即兴创编风搅雪串话：

进了土默川，不愁吃和穿。乌拉高，岗勒弯，海海漫漫米粮川……塔奈勿圪免德贵，忽勒登雅布指向西。

口语化的蒙汉语穿插，把逃难路人遇见蒙古族乡亲指路相助的温情场景完整记录下来，让戏曲成为民族互助故事的载体。除此之外，《阿拉奔花》《海莲花》都是早期经典的风搅雪剧目，曲调取自草原民歌，用汉语演绎青年男女质朴的情感，一曲曲乡音，都是各民族彼此善待、温情相依的真实写照。

四、剧目体系成型：戏写烟火百态，歌唱共居岁月

经过几代艺人传承打磨，二人台逐渐分化为三大表演门类：硬码戏、带鞭戏、对唱，形成完整的传统剧目矩阵，每一段唱词，都是蒙汉群众共同生活的时代记录，字字句句都饱含着各族群众和睦共处的温情。

硬码戏侧重叙事演唱，代表作《走西口》：

哥哥你走西口，小妹妹实难留，止不住伤心的泪蛋蛋，一道一道往下流。

走路你要走大路，不要走小路，大路上人儿多，能给哥哥解忧愁。

这首经典唱段，唱出了走西口百姓谋生的艰辛，也藏着地广人稀的塞外土地包容逃难百姓的温情，彰显着土默川大地包容友善、民族团结的底色。带鞭戏偏重歌舞表演，代表作《打金钱》《挂红灯》，节奏欢快热闹，逢年过节蒙汉乡亲同场观赏，共贺丰年，欢乐不分民族，幸福彼此共享。对唱小戏《十对花》中保留着原生态蒙语衬词：“忒勒赛，雅么勒赛，忒勒雅么勒雅么勒赛”，意为这个好，那个好，尽显乡土欢乐的氛围。

剧目题材扎根现实：开荒种地、邻里帮扶、婚嫁节庆、悲欢离合，没有华丽的宫廷故事，唱的就是土默川蒙汉民众共居共乐、互帮互助、共建家园的真实日常。方言也在漫长岁月里完成交融，大量蒙古词汇融入本土口语，饮食、风物、称谓互相渗透，艺术扎根在真实共生的烟火之中，生动诠释着中华民族多元一体的深厚内涵。

五、流派分流与广泛传播：从乡间地摊到北疆文化名片

发展过程中，二人台逐步分化为东路、西路两大流派：以萨拉齐为发源地的西路二人台，保留了浓厚的草原音乐底色、风搅雪双语特色；东路二人台流传于乌兰察布、河北张家口一带，更多保留晋陕秧歌的表演风格。

清末至民国，民间小班“打软包”走乡串户，赶交流会、赶庙会，游走在土默特、鄂尔多斯、河套各个村落，蒙古族农牧民爱看二人台，汉族艺人也主动学习草原曲调，各族文艺爱好者互学互鉴，让民族团结的旋律传遍北疆大地。新中国成立以后，民间业余剧团陆续成立，再到国有专业剧团建立，二人台从地摊小戏走向正式舞台，成为传递民族团结正能量的文艺载体。

2006年，二人台列入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土默特右旗获评“中国二人台文化艺术之乡”，艺术节永久落地此地。如今全旗遍布乡村文化大院，两百余支民间艺术团常年开展惠民演出，非遗课程走进校园，老艺人传帮带，新编剧目把乡村振兴、邻里和睦、民族团结的新时代故事唱进千家万户。古老的风搅雪腔调没有消失，在新时代焕发出全新的生命力，成为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鲜活生动的文化载体。

六、文脉回望：一曲二人台，见证多元一体的民间史诗

梳理完整的发展脉络不难发现：二人台不是某一个民族单独创造的艺术，它是走西口时代，草原游牧文明与黄河农耕文明双向奔赴、彼此滋养的成果。“风搅雪”三个字，早已超越唱腔本身，成为一种精神的隐喻：风雪交织，不分彼此，包容互鉴，共生共荣，正是土默川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最好的象征。

阴山巍峨，黄河奔流。从晚清田间即兴哼唱的打坐腔，到今天盛大的二人台艺术节；从云双羊等早期蒙汉艺人地摊共创，到新时代各族群众共同传承守护，一百五十余年的戏曲发展史，就是土默川大地生动鲜活的民族团结交融史。婉转悠扬的乡曲代代传唱，守望相助的温情故事，始终在敕勒川的原野上生生不息，各族群众同心筑梦、携手前行，共同浇灌民族团结之花，守护好北疆这片和睦美好的家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