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良子垦荒记之八)

孙明海

<p class="ql-block">  大地绝收后的春节到了,全家人团聚在一起吃年夜饭,兄弟姐妹轮番敬酒,说些过年的吉祥话。轮到良子了,他斟满一杯酒走到母亲跟前,却哽咽着怎么也说不出话来。母亲看着小儿子憋得难受,就说:“良子啊,妈知道你心里苦,妈也知道你想说啥,别灰心,天无绝人之路。只要土地在,咱种田人就啥也不怕,以后什么都会有!”母亲话音未落,良子“哇”地一声大哭起来,直哭得泣不成声、浑身颤抖,他把头埋在母亲怀里尽情地哭,泪水打湿了母亲的衣襟。一屋子的人愕然,不知道该说点儿啥,更不知道怎样劝良子。让他哭吧,哭出来会好受一些。</p> <p class="ql-block">  母亲知道小儿子良子陷入了空前的困境,看在眼里、急在心里。节前良子回家,母亲偷偷把7万元存折和密码交给了良子。母亲从来舍不得花钱,把自己微薄的退休金和儿女们过年过节孝敬她的钱攒起来。良子含着眼泪对母亲说:“妈,我不能要你的钱。”母亲连忙要他小点儿声,别让他们听见了(指良子的哥哥姐姐和姐妹),把钱硬塞给了良子。母亲常跟我说,我没有多少钱,和你爸穷了一辈子,不能从金钱上支持你,只能鼓励你。每当这时我都很难控制自己的情绪,说妈呀您的话是我对我最大的支持和帮助,比金钱还要宝贵。</p> <p class="ql-block">  母亲2021年去世了,住院期间,她不让良子支付任何费用,完全用自己的积蓄来解决。良子苦劝:“妈呀,我现在经济条件好了,你就让我给你花一点儿钱好不好?给妈花钱,也是心理安慰呀。”母亲连连摇头说:“我现在有钱,等以后没钱了再花你的钱吧。”老人了无牵挂地走了。</p> <p class="ql-block">  这个世界上最牵挂自己的母亲走了,良子心里空落落的,甚至出现了幻觉,母亲没有走,还在他身边。他来到母亲的房间,见到母亲的床铺空着,桌上已落了灰尘,这才回到现实中,母亲真的走了,泪水一串串滚落下来。母亲的一桩桩往事浮现在眼前。</p> <p class="ql-block">  最令良子难忘的是,1995年“地下”创业时,母亲已搬来哈尔滨,他不想跟小儿子同住,还想天天能到小儿子,就要良子在小区给她租间房子,她每天过来帮着照顾孙女,料理家务。每到周五晚上,母亲都要亲手给小儿子包饺子饯行。母亲年迈体衰,颤抖着双手擀饺子皮很吃力了,饺子皮擀得一点儿不圆,都带着“锯齿”,包出的饺子也不好看。饺子煮好了,母亲一定要看着小儿子吃下去才放心。良子走远了,回头看见母亲还站在阳台上向他这边张望。母亲最疼爱这个从小就听话、懂事,有主见又倔强的小儿子。俗话讲老儿子大孙子老太太命根子。</p> <p class="ql-block">  2026年6月的一天,良子通过微信,讲述了他垦荒最为艰难的十年,讲了他的母亲、妻子、女儿、姐妹,话中有苦涩,胸中有温阳。</p><p class="ql-block"> 我开荒这么多年,最难过的就是96到05年,这10年基本没有啥收入。也不是没收入,每年有点儿收入,但都投到地里了。这十年是我70年人生最难熬的十年。2006年1月1日免除了农业税,一下减轻了不少压力,再加上开荒十年,基础设施建得差不多了,手头才宽裕了一些。</p> <p class="ql-block">  我辞职创业后,给家人造成很大压力,心里很不是滋味儿。我记得夏天时妻子到幼儿园接孩子,路过商店时,圣女果堆在商店门口,我女儿要买,妈妈就劝她,你爸现在很艰难,咱家还欠着别人很多饥荒,咱们得跟他共度难关。她就这么哄孩子,一次次地哄。</p> <p class="ql-block">  我妈住在我姐家,她在哈尔滨海关当处长,姐夫是石油公司经理,生活比较好。每当我去姐家看我妈,她总是偷偷地把好吃的东西让我带回来。有一次去姐家,煮了一大盆俄罗斯大虾,姐让我吃,我说我不爱吃这个。我小妹说,二哥心里想着他姑娘呢,他姑娘吃不到,他怎么能吃下去。我妈在一旁笑笑对我妹说:“说得对。”边说边把大虾包了几只要我带回去。每当这时,我心里头特别难受。我本有个衣食无忧的家,由于我的任性,一步就陷进了泥潭,给家庭,给孩子,给我自己都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困窘。</p> <p class="ql-block">  母亲是我的精神支柱,从来都鼓励我,说我走的是正路,一定有翻身的那一天。有一年亲戚对我女儿说:“你家有啥呀?你家只有欠条儿吧?”亲戚可能是开玩笑,但那时我精神最脆弱。我家的欠条儿的确很多,欠这个,欠那个,欠亲戚朋友的、兄弟姐妹的。孩子小听不出来什么。我妈听了非常生气,说我儿子总有出头的那一天,一定会翻身,一定会还清债务,该谁的,欠谁的,都会还给谁。记不得多少次,母亲偷偷塞给我钱。攒了几个月,几千块钱硬塞给我,说你现在困难,给孩子买些吃的,别耽误了孩子长身体,她就这么护着我,护着我女儿。</p> <p class="ql-block">  母亲使我下决心一定要把事儿干成。我坚信我的判断没有错,土地是稀缺资源,而稀缺资源总是有价值的。当时我的压力主要来自几个方面:第一是贷款压力,第二是政府监管压力,第三是自然灾害的压力。有一次我实在睡不着了,就去看我妈,她给我做最爱吃的面片儿,吃完饭我妈说,你家里也没人别回去了,住在妈这里吧。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沉很香,睡了足有7个小时。几十年了,我都没有睡过那么香的觉。</p> <p class="ql-block">  我表弟王文革对我说:“二哥呀,咱们开出的这一片天地,除了你任何人都干不成。你天时、地利、人和把握得好,哪个环节都做得到位,农场才坚持到今天,才有了今天这么好局面。”我说:“文革呀,咱眼光该放远一些,一是党的政策好, 06年免除农业税,以后又给种田补贴,又给农机补贴,我们熬到了好时光了。没有国家政策,即使再努力,即使我有三头六臂也发展不到今天。”</p><p class="ql-block"> 那年我在巴彦雇了七八个人去嫩江春耕,在我家打地铺睡觉,然后我请他们吃火锅,整点儿青菜,买几盘儿羊肉,在家里涮火锅。没想到我女儿当着众人的面说的一番话,让我感动得够呛,那年她才9岁。她跟那些人说,你们一定要信任我爸爸,你们一定要帮我爸爸度过难关,我爸爸不会亏待你们的。</p> <p class="ql-block">  我就这样一步一个脚印地走,一天一天地熬,终于熬过了痛苦的10年。1998年大灾后我迎来了大丰收。那小麦长得真好,那年气温高,晚上下小雨儿,白天太阳晒,亩产超过500斤,一垧地收了8000多斤。卖给了九三面粉厂,卖到了大杨树国储库,我妈那年七十多岁了。他帮我到税务局办税,去嫩江火车站跑车皮,帮我办她能办到的所有事情。</p> <p class="ql-block">  我妈税务局的同事问她,你家良子在哈尔滨有工作,干嘛回嫩江拼命啊?吃苦啊?我妈就说孩子有自己的主意,我老太太就得支持。那年我领人从山里运大石头往河里堆,想把河床垫高一些,好在上面走车。小石头推进河里就冲跑了,只有大石头冲不走。我站在水里指挥,一个大石头把我大拇脚趾挤了一下,挤得露出了骨头,淌了很多血,大伙赶紧把我整上来送医院,好长时间我走路都一瘸一拐的。</p> <p class="ql-block">  我妹妹对我支持很大,1998年绝收,我所有的钱都赔进去了。开荒头些年,柴油消耗量非常大,一车油几天就用完了。一天能干掉一两吨柴油,没有资金,开荒根本就玩不转那。我妹那时开公司,经营得挺好,他借了我100万元,这是雪中送炭。</p> <p class="ql-block">  我的垦荒创业,一开始妻子不同意,人往高处走走嘛,而我却从一个电话分局长 “自贬三级”去当农民,好日子不过找罪受,所以我理解妻子。妻子见我创业意决,辞去了公职,死心塌地走上这条路了。她就转变了态度,用行动表达对我的支持。垦荒前十年,我根本顾不上家,她默默支撑着家,把孩子带大,考上了北京大学,这是对我事业最大的支持,也坚定了我搞好垦荒的信心。</p> <p class="ql-block">  垦荒头十年,我咬紧牙关,也曾后悔过,但最终还是往前走,在母亲的鼓励下,在亲人的帮助下,在众多朋友支持下,坚持了下来,终于迎来了党的好政策,垦荒终于有了回报,要说始终如一不动摇,那几乎是不可能的。</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