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受邀赴华东师范大学中山北路校区授课。多年养成的习惯,我总喜欢提前赴约——九点开课,八点不到便已踏入校园。七月盛夏,暑气蒸腾得恣意张扬,校园正值假期,行人寥寥,偶有来往者,也都步履匆匆,只想躲开这扑面而来的灼热。 沿着熟悉的林荫道前行,校内一众老建筑沉淀着独属于时代的厚重气韵。1934年建成的东、西两楼与1952年增建的中楼、北楼交相辉映,砖木与砖混结构错落交织。 不远处的思群堂,清水红砖外墙质朴端庄,正门四根多立克立柱典雅厚重。当年在校时,我常来这里观看内部放映影片,光影明灭之间,藏着无数少年心事与青春悸动。 <p class="ql-block">闲行至友谊路旁的小树林,思绪骤然落回大四时光。彼时我常守在配有暗房的实验室拍摄显微影像,在裘佩熹老师悉心指导下,完成孢子植物分类方向的毕业论文。</p> 政教馆、地理馆、生物馆三栋苏式楼宇依旧静静矗立,随着教学场地搬迁至理科大楼,老馆日渐清寂。我在生物馆门前长椅落座,一节生化实验课的趣事漫上心头:当年一名调皮男生故意往试管灌满自来水,考问任课老师。老师仔细比对观察,从容点破:“这是自来水。” 课后我追问辨别的门道,老师笑着坦言,亲眼撞见了男生灌水的举动。这份灵动通透的教学智慧,我铭记半生;后来自己站上讲台,屡屡效仿,总能轻松化解课堂小插曲。 <p class="ql-block">走到旧日宿舍楼下,望着来往学子矫健鲜活的身影,满心艳羡。当年居住于此,课余大半时光都跟着老三届学长学打桥牌。桥牌陪伴我十余载,待到任职管理岗位,公务繁杂分身乏术,便慢慢放下了这份爱好。</p> <p class="ql-block">路过图书馆,呼兰调侃“学渣备考”的段子瞬间勾起回忆,完全是我当年的写照。每逢考前两周,我总爱泡在图书馆自习,那时还没有复印机,只能埋头誊抄学霸笔记。“抄一遍也是好的”,这招可谓屡试不爽。学渣之间仿佛自有某种神秘的感应,彼此极易辨认,学得烦闷便结伴游园散心,不少同窗情谊,都在这般散漫里生根发芽。</p> <p class="ql-block">怀揣这份松弛淡然,我静坐丽娃河畔。烈日铺洒河面,一池荷花娉婷舒展,碧绿荷叶承托盛放红莲,花叶沐光,自在安然。临水赏荷,恍然读懂李清照 “兴尽晚回舟,误入藕花深处” 的悠然。年少读词只当闲游趣事,历经半生方才醒悟:人间快意从不在盛大喧嚣,而藏在随心随性的细碎光景。</p> <p class="ql-block">四十余年白驹过隙,蓦然回望才懂得,求学岁月里最动人的从不是集会盛典,而是散落在朝暮里温热鲜活的细碎点滴。恰如荷塘的动人,从不靠繁花满枝的轰轰烈烈,而是凭花叶相依、风过涟漪的细碎温柔。</p> <p class="ql-block">青春最珍贵的底色,也尽数藏在烟火琐碎之中:是清晨踏碎薄雾的集体晨跑,是杉树林晨光里背诵外语的专注;是午后操场肆意奔跑的酣畅,是相约奔赴长宁电影院观影的欢喜;更是结伴去往三官堂桥,和摊贩慢慢议价,拎回满袋大闸蟹,回到宿舍围坐闲谈、小酌欢聚的烟火暖意。岁月催老容颜,只要闭上双眼,年少光景依旧清晰真切,恍如昨日。</p> <p class="ql-block">四十余年前,我辞别母校踏上人生路。那时懵懂青涩,不曾思索人生终极命题,前路并无既定轨道,只是一片旷野。我心性质朴简单,无远大抱负,只求安居上海,安稳做一名普通教师。步入暮年回望,说不清当年是心性太过纯粹愚直,还是眼界囿于方寸、如井底之蛙。</p> <p class="ql-block">年少时遇事总要争个是非分明,辩个高下输赢。半生沉浮,心境早已改变,不再执拗口舌短长,收敛锋芒,守一份看破不说破的糊涂。从前遭遇误解,总想自证清白;阅尽人情冷暖才明白,许多事越辩越乱,不如缄默。恰如周敦颐所言“出淤泥而不染”——纵然周旋于俗世,心底那份纯粹与柔软,却始终未曾动摇。</p> <p class="ql-block">恍惚间,便想起了王维的“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在藕花深处寻觅安宁,寻的是不被浮华裹挟的本心,是历经世事宠辱不惊的定力。愿以淡云流水般的从容奔赴余生,去化解俗世的困顿迷茫,抚平内心的浮躁惶惑。这份淡然从来不是消极避世,而是半生风雨沉淀下来的通透与释然。</p> <p class="ql-block">再回首,当年百般纠结、以为迈不过去的坎,早已被岁月冲淡沦为闲谈;曾经刻骨铭心的故人,经年辗转,连姓名都慢慢模糊。初登讲台时,总觉得教书岁月漫漫无期;如今回望,漫长光阴收拢成曲折回廊,廊门尽头,是再也无法叩开的青春门扉。</p> <p class="ql-block">当年毕业分别,没有饯行的宴席,没有相拥的泪眼。唯有时光悄然转身,在青葱岁月与暮年今朝之间,笼起一层薄薄的光晕——往事历历,触手可及,却再也暖不回当年的温度。</p> <p class="ql-block">凝望丽娃河潺潺流水,世间际遇,大抵如此。流水千回百转,摩挲顽石,磨去棱角锋芒,留得圆润温厚;岁月悠悠荡荡,冲刷人生,褪尽执拗浮躁,赠予宽厚平和。世事纷繁,何须紧握不放?以莲之澄澈守住本心,以云之从容渡过岁月——这,便是光阴最深沉的馈赠。</p> <p class="ql-block">沿着河岸行至夏雨路,两株夹竹桃斜倚河畔,枝叶随风轻晃。恍惚忆起年少一场盛夏急雨:乌云裹挟惊雷狂风席卷校园,转瞬天昏地暗,骤雨倾盆,路面积水纵横。当年我们迎着风雨肆意奔跑,浑身湿透,心底却畅快淋漓。</p> <p class="ql-block">如今再忆,心底总会漫起一缕淡淡的怅惘,那怅惘间,却偏偏裹着一丝清甜暖意。夏雨里奔跑的身影、无忧无虑的欢笑,连同那滚烫而炽烈的青春,都已被尽数封存在回不去的旧时光里。此刻,指尖尚能触碰夹竹桃微凉的花瓣,却再也触不到——当年少年心中,那股灼烫的热烈了。</p> <p class="ql-block">授课时间将近,我移步去往群贤堂。群贤堂旧称文史楼,是大夏大学遗留建筑,也是华师大承载文脉的精神地标,堂名取自 “群贤毕至”。如今这里常设校史陈列,展出孟宪承、刘佛年历任校长,冯契等一众学术先贤的生平履历、手稿影像。一代代前辈的治学风骨、教育理想静静陈列,娓娓诉说华东师大绵延的文脉初心。</p> <p class="ql-block">回望来路,《钢铁是怎样炼成的》那段关于生命的箴言总在心头浮起:“人最宝贵的是生命…… 当他回首往事的时候,不因虚度年华而悔恨,也不因碌碌无为而羞愧。” 我此生虽无显赫成就,却也不曾虚度年华。万千细碎的回忆,如星辰散落于岁月的夜空,每一缕微光都映照着当年的热忱与真诚。正因如此,我得以坦然释怀,从容与过往相拥作别。</p> <p class="ql-block">人至晚年,我半茶半书,早已看淡名利。写作不为迎合,只为安顿心绪、寻一处出口。随心落笔,不问褒贬。这份褪去浮躁与讨好的朴素热爱,便成了余生里最绵长、最沉静的精神皈依。</p> <p class="ql-block">烈日当空,我驻足仰望 1967 年落成的毛主席挥手塑像。这座雕塑扎根校园数十年,是一代代华师大校友共同的精神印记。每次返校途经此处,我必定驻足静心凝望,以这场虔诚凝视,完成与母校郑重的辞别。抬眼之际,总有温热之力自胸间升腾,不疾不徐,却笃定深沉。四十余年倏忽而过,校园风物几经更迭,唯此像岿然安然,像一盏长明的灯塔,照亮前行的心路,也守住我一路跋涉至今的信念与赤诚。</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