奔赴极昼 ‍北欧之夏（九）

陶香村

6月7日 周日 阴转晴

今天，是离开邮轮的日子。

清晨七点，邮轮缓缓驶回哥本哈根港。八点，我们离开住了一周的客舱。告别了这艘陪伴我们航行一周的邮轮，我们与朋友会合，下船、取行李，再乘 Uber 前往机场，奔赴此次北欧之旅最期待的一站——罗弗敦群岛（Lofoten）。

我们搭乘 SAS 航空，经奥斯陆转机前往埃沃内斯哈尔斯塔/纳尔维克机场（Harstad/Narvik Airport, Evenes）（EVE）。这里是挪威北部重要的交通枢纽，也是通往罗弗敦群岛与西奥伦群岛的主要门户机场。跑道足以起降波音 737 与空客 A320 等机型，因此大多数前往罗弗敦的旅人，都会在此落地，再开始后续的自驾行程。

然而，飞往奥斯陆的航班晚点了三个多小时，原本衔接顺畅的转机计划被彻底打乱。航空公司为我们重新安排行程：下午四点从哥本哈根起飞，一个小时后抵达奥斯陆，再改搭当晚十点的最后一班航班飞往埃沃内斯的EVE 机场。

晚上九点半，在奥斯陆机场停机坪上等待登机时，先生忽然指着远处说：“快看，天窗。”

厚厚的云层中仿佛开出了一扇小窗，一束金色的阳光穿透云层，直直洒向远处的山峰，犹如大自然的舞台上投下了一束聚光灯。

虽然早就听说过“天窗”，但这是我第一次亲眼见到。它的出现，仿佛为我们接下来的旅程悄悄拉开了序幕。

因为临时改签，没有了靠窗座位。飞机降落前，我透过前排乘客与舷窗之间狭小的空隙，看见窗外一片耀眼的金色，心里暗暗惋惜：若能坐在窗边，该能拍下怎样壮丽的画面。

飞机最终降落在 EVE 机场。机长广播提醒，由于这里停放着军用飞机，请勿拍照——EVE 机场同时也是挪威皇家空军的重要基地，属于军民两用机场。

走下舷梯，我终于踏上了北极圈内的土地。

整个机场沐浴在灿烂的霞光里，天空像被点燃一般，光芒万丈，远处的山峦、机场跑道和停机坪都披上一层耀眼的金色。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如此辉煌而浓烈的晚霞，仿佛整个世界都沉浸在熔金般的光辉之中。

EVE机场很小，抵达与出发共用一个大厅。等我们取完行李，机场已经安静下来，只剩下几位行李晚到的旅客。

等待行李期间，先生来到旁边的租车公司的密码盒前，取出了车钥匙。因为在哥本哈根得知航班延误后，他便立即联系租车公司，说明我们无法在营业时间内赶到，对方贴心地将钥匙留在了密码盒中。

找到停车场里的车时，已经接近午夜。

驱车前往预订的位于埃文斯谢尔（Evenskjer）小镇的民宿，只需十几分钟车程。出发前还担心时间太晚，天黑后山路不好走，没想到一路天色依然明亮，心中的顾虑也随之消散。

抵达民宿时，一座斜拉桥蓦然映入眼帘。抬头望去，桥身横跨静谧的海湾，满天金色晚霞映照着海面，与远处山峦的倒影交相辉映，天地仿佛披上了一层璀璨的光辉。我们的民宿就在桥畔。

停好车，走进房子，第一件事便是来到阳台。眼前的景色美得令人屏息，我迫不及待地按下快门，将这难得的一刻定格在镜头里。

只是，一整天辗转奔波，身体早已疲惫不堪。走进民宿后，再也提不起精神细细欣赏眼前的美景，只想着未来还有整整一个星期留在罗弗敦，来日方长，不急于这一刻。简单洗漱后，便带着旅途的倦意沉沉睡去。

6月8日　周一

清晨醒来，窗外细雨绵绵，气温华氏51度（约11℃）。

天空低垂，昨晚还沐浴在金色晚霞中的切尔松桥（Tjeldsund Bridge），此刻已褪去了光芒，静静伫立在灰蓝色的天海之间。

我们先到附近的一家大型超市采购未来几天所需的蔬果和食材。超市宽敞明亮，商品琳琅满目。随后，又按照网上的推荐去寻找一家早餐店，却发现它早已改成了一间售卖家居用品的杂货铺。

经过一座小教堂，下车拍照。正准备离开时，看到旁边一大片野花正迎着细雨悄然盛放。缤纷的花朵铺满草地，生机盎然，完全打破了我们出发前对北极的想像——那里本该是冰雪与荒寂，眼前却是一幅烟雨江南般的景象。

只好回到民宿。

幸好预订的是带厨房的房型，我们便自己动手做了一顿简单却温暖的早餐。

上午十点半退房，正式启程，驶向罗弗敦深处——雷讷（Reine）。

从埃文斯谢尔到雷讷，全程约275公里，正常车程约四个半小时。

汽车沿着815号公路缓缓前行。天空依旧阴沉，我们一边开车，一边欣赏沿途风景，偶尔遇到心仪的观景点，便停下来拍几张照片。这里的景致与此前看到的挪威峡湾还有几分相似：道路两侧是起伏舒缓的丘陵、茂密的北方针叶林和开阔宁静的峡湾，山势并不险峻，远山在云雾间若隐若现，湖海相连，天地仿佛一幅层层晕染开的水墨画。

驶上E10公路不久，我们便正式进入了罗弗敦群岛（Lofoten）。

罗弗敦群岛位于挪威北部诺尔兰郡，深入北极圈内（北纬68°至69°之间），由七个主要岛屿和无数小岛、礁石组成。有人说，它是挪威最美的一张明信片。

如果要用一句话概括罗弗敦的风景，我想应该是：巍峨险峻的冰川山峰，从海边拔地而起，直插云霄；湛蓝的海湾间，一座座红黄白相间的渔村宛如散落的珍珠，静静镶嵌在群山与大海之间。

而这一切，正是我们一路向北、跨越万里来到这里的理由。

下午三四点以后，天空渐渐亮了起来。厚重的云层慢慢散去，阳光偶尔穿透云缝洒向大地，光线一好，眼前的山海顿时鲜活起来，连拍出来的照片也多了几分灵动。

一路沿着E10公路向西南行驶。每当看到心仪的风景，却常常因为路边没有停车观景点，只能继续往前开，这也是在E10自驾最让人无奈的地方。后来，我们干脆拐进通往海边的小路。

眼前顿时豁然开朗。大片野花铺满海岸，在海风中轻轻摇曳，对面是一座座轮廓分明、姿态各异的山峰。回望山坡，几栋典型的北欧红白木屋零星散落其间，宁静而温馨，让人恍惚想起阿尔卑斯山区的村庄。后来才知道，这里就是纳普（Napp）小镇。

继续前行，不久便来到拉姆贝格（Ramberg）。公路旁，一弯洁白细腻的沙滩静静伸向海湾，弧线优美，在碧蓝海水的映衬下格外动人。很难想像，在北极圈内竟然藏着如此美丽的白沙滩。可惜停车场早已停满，我们只能依依不舍地驶过。我不知道它的名字，便在心里悄悄把它叫作“月亮湾”。

再往前，又来到另一片著名的沙滩——斯卡格桑登海滩（Skagsanden Beach）。这里停车场宽敞，也是许多房车和露营者停留的地方。

继续西行，经过弗拉克斯塔德波伦海湾（Flakstadpollen），海水深浅交错，呈现出不同层次的蓝绿色，美得十分特别。只是当时光线仍不够理想，照片始终拍不出它真实的色彩，我们决定过几天再回来。

路边忽然出现一排排高大的木架，出于好奇，我们停下车走过去。一阵浓烈的咸鱼味迎面飘来。循着气味望去，高高的木架上，密密麻麻悬挂着一排排风干的鱼，在海风中轻轻摆动。后来才知道，这正是罗弗敦最具代表性的传统特产——风干鳕鱼（Stockfish）。数百年来，每年冬季捕获的大西洋鳕鱼，都在这里借助北极圈寒冷、干燥而多风的天然环境自然风干，再远销世界各地。

下午五点多，车子缓缓驶上连接托普岛（Toppøya）与哈姆讷（Hamnøy）的哈姆雷大桥（Hamnøybrua）。过桥后，雷讷已近在眼前，心里不由得一阵激动。我们没有急着驶进小镇，也没有先去入住预订的民宿，而是将车停靠在桥畔，迎着微凉的海风架起相机，拉长镜头，对准远处那座声名远播的里兰斯蒂登山（Lilandstinden）。

白云蓝天下，山峰拔地而起，直插云霄。山脚下，碧蓝的海湾静静环抱着零星散落的红色渔屋，海水如镜，将群山的身影轻轻托起。眼前这幅无数次出现在明信片上的罗弗敦经典风景，此刻真实地铺展在我们面前，令人一时忘了言语。

由于一路上走走停停，不断为沿途的风景驻足，等我们终于抵达罗弗敦的雷讷（Reine）时，已是傍晚七点多。原本四个多小时的车程，因为一路流连，竟走了将近八个小时。

顺利住进预订的 Airbnb 民宿，吃过晚餐，收拾妥当，已是晚上九点多。我们沿着民宿后方的小路散步消食。

近处是温暖的木屋灯光，远处是云雾缭绕的山峰，夜色中显得格外安静。

回到住处时，忽然发现窗外的天空泛起一抹淡淡的粉红。那颜色极浅，却温柔得恰到好处，我赶紧举起相机，将这稍纵即逝的一刻留了下来。

晚上十一点左右，我和先生再次走出门。心里始终惦记着昨夜那片震撼人心的金色霞光，期待今晚还能与它重逢。

来到住处旁的雷讷观景点（Reine Viewpoint），视野比民宿开阔许多。眼前，奥斯廷德山（Olstinden）标志性的尖峭山峰拔地而起，静静矗立在暮色中，倒映在平静如镜的海面。海边，一排排建在木桩上的红色鱼屋（Rorbuer）依水而立，随着夕阳缓缓西斜，金色的光芒一点点洒落屋顶，又轻轻流淌进水中的倒影。整个港湾被镀上一层温暖而柔和的光泽，也将八小时舟车劳顿的疲惫悄然抚平。

我们静静地等待着。

然而，太阳只是缓缓贴近海平线，始终没有继续沉落。时间悄然来到晚上十一点半，它依旧停留在天地之间，不升，也不落。

昨夜那场令人屏息的金色霞光，终究没有如约而至。

带着一丝遗憾，我们回到了住处。

后来才知道，机场和桥畔那场金霞，竟是此行唯一一次如此辉煌的午夜霞光。之后的一周，太阳始终没有真正落下，午夜时分，它只是缓缓贴近北方的地平线，又重新升高。罗弗敦留给我们的，不是转瞬即逝的绚烂，而是另一种恒久而宁静的极昼之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