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思录》读后感摘编—加拿大高校文学社读书会2026年第4期（总第4期）

舒瑜

目录

1关于版本和书名 刘俊民

2 关于斯多葛学派 冯文侣

3 心学与斯多葛学派 刘俊民

4 《沉思录》与国学经典 冯文侣

5 周公制礼与奥勒留 万沐

6 谈礼 与斯多葛派哲学观 刘俊民

7 关于奥勒留传位问题 刘俊民

8 讲座感受和体会 万沐

9 讲座感受和体会 舒瑜

10 《沉思录》的实践 宋竞明等

11 关于宙斯的认识 冯文侣

12 斯多葛哲学与基督教的区别 冯文侣

13 斯多葛学派的现实应用 刘俊民等

4 关于上帝的旨意 出山

15讲座上的发言稿 王聪

关于《沉思录》的讨论

1关于版本和书名

刘俊民老师

期待冯老师的讲座。马可的《沉思录》很大程度上是其恪守斯多葛派教条的心得体会，而这个学派的思想很接近中国的儒家思想。较之其他译本，梁实秋译本中使用的很多儒家词汇更切合马可原文意思，且梁译本依据的英文版比较避免被基督教词汇改动的原文。

这是皇帝写给自己的东西，所以他不会给自己的私人笔记起名字的。当年阿雷萨斯抄录马可的笔记时，就起了个希腊语的名字：Ta eis heauton （给自己）。后来在出版英文版本时加上了“Meditations”。这个词在拉丁语里是“思考、反思”的意思。英文的复数表示很多个思考或反思。梁实秋作为最早的译者，“沉思”应该是梁氏的译法。按复数形式翻译为“沉思录”，很厉害。其编纂的《远东英汉大辞典》里也是如此翻译的，也包括“冥想”一条。

英文版（1634年）的书名很长：Marcus Aurelius Antoninus the Roman Emperor, his Meditations Concerning Himself。后来，因读者对“meditations”的反响很强烈，后续的出版商们干脆就只用这个词了，便成为现在流行的名称：Meditations。

2 关于斯多葛学派

冯文侣老师

要读懂《沉思录》，必须从斯多葛学派（Stoicism)的教条和思想入手。 哲学家罗素在其哲学巨著History of Western Philosophy 中评论到： “令人惊讶的是，爱比克泰德和马可·奥勒留在所有哲学问题都完全一致”。

注：爱比克泰德(Epictetus) 是斯多葛学派的另一代表人物。这里推荐他的两本书的英文译本：

The Arts of Living (1994), HarperCollins Publisher.

Whatever is Rational is Tolerable (2008), Penguin Random House.

这两本书的内容与《沉思录》很相似，不同之处是沉思录是个人笔记，而以上两书是为教导他人而写。

正是以为他俩一个是奴隶、另一个是君王， 罗素才说“令人惊讶的是，爱比克泰德和马可·奥勒留在所有哲学问题都完全一致”。 也就是， 处于同一时代的人，即使社会地位和生活条件完全不同， 也可以有完全相同的哲学观点。

　　3 心学与斯多葛学派

刘俊民老师

王阳明的“心外无物，心外无理”和马可的“内在堡垒”有类似之处，面对困境时，依赖的都是内心的坚持[ThumbsUp][ThumbsUp]

但在具体的本源上，心学深受禅宗影响（万法唯心），是向内看，心即理（陆九渊）。王阳明认为“圣人之道，吾性自足，向之求理于事物者误也。” “宇宙便是吾心，吾心便是宇宙”（陆九渊）。用西方术语，这叫主观唯心主义[Grin]

马可是斯多葛派追随者，有唯物主义的宇宙观，即世界是由物质组成的，有其运行规律，人必须遵循自然的规律，这构成他面对困境，甚至死亡时的平静，隐约之中带有宿命的倾向。不似心学的积极奋争。

但在“活在当下”的认识与实践中，心学（当下即是修行（事上磨练））、禅宗（本自具足，当下即是）、斯多葛派（不为过去的遗憾懊悔，也不为未来的不确定性焦虑）倒是一致的。

说到这，想起王阳明的“岩中花树”公案，感觉与现代物理学的“量子力学”之间，存在着一种令人惊叹的跨时空意识共鸣。比如“同归于寂”与“量子叠加态”，真的可以探讨。

4 《沉思录》与国学经典

冯文侣老师

《沉思录》中不少说法与《道德经》、 《论语》、《大学》、《中庸》、《孟子》（四书）等国学经典中阐扬的道理有相通之处 。

我们从中还看到中国历代文人骚客对境遇的坦荡胸怀，如：

自遣

—许浑（唐）

得则高歌失则休，

多愁多恨亦悠悠。

今朝有酒今朝醉，

明日愁来明日愁。

5 周公制礼与奥勒留

万沐老师

奥勒留作为罗马皇帝，公元后一百多年的认识水平能达到这样一个高度确实不容易。难怪罗马能成为世界文明的重要标志。

我觉得中国的帝王在哲学方面可以和他比肩的应该没有（ 梁武帝、 宋仁宗也不错，可能有这方面的素养， 但起码没有这样的著作）。

不过，有个摄政王，实际上的帝王，即周公的思想肯定大大超过了奥勒留，周公制礼作乐，其「周礼」从哲学、 政治、 文化的高度，应该大大超出了「 沉思录」

而且，还早了1200年。

我这么说，可能会被人认为是阿Q，但事实就是这么回事，说明我们中国古代领导干部也有水平很高的，而且这位领导干部还是我们陕西人，更令人高兴的是，他的老家就在我们豳地。

当然，准确说，豳地是他曾祖父古公旦父的老家。而周公本人应该出生在岐山县。他东征胜利后，身兼公务员总理和顾问委员会主任，还应该回过一次老家，与当地广大乡亲和东征的老战士欢聚一堂，乡亲们还把周公的衣服要藏起来，不让他走。

（据「豳风-九罭」、「 豳风- 伐柯」

也有人说这是周公东征后，被征服之地老百姓对他热爱之情的流露。我觉想，恐怕不可能吧！这种动作可能只有老家的人敢做。

冯文侣老师：有道理。我也认为周公文治武功，制礼订乐，其思想和成就高于马可·奥勒留。 我们读《沉思录》， 也应读四书五经。 今晚我们会谈到这话题。

6 谈礼 与斯多葛派哲学观

刘俊民老师

周公制礼（前1000左右）已经将斯多葛派（前300年左右）的哲学观（自我节制）纳入其中了。所以有后来儒家六艺（礼、乐、射、御、书、数）“礼以节人”之说。

《史记滑稽列传》第一篇：孔子曰：“六艺于治一也。礼以节人，乐以发和，书以道事，诗以达意，易以神化，春秋以义。” “礼”被排在第一位。

我觉得古代中国统治者的哲学知识与认识远比古罗马统治者深厚。

中国古代的哲学思想只是没有冠以“哲学”二字而已，这两个字是日本人从古汉语里借用“哲”与“学”这两个汉字来翻译philosophy，然后，我们又从日文借用而来的。这种西方概念汉语表达式，应该说是日本十九世纪中明治维新开始的西化过程中，批量引入西方思想文化与自身厚实的汉文化功底的产物。

刘俊民老师：关于“礼”，推荐冯时的解读，有空可以看看。

万沐老师：冯时的考古和关于东夷文化研究，给我们打开了古代文化的一个窗口。我们总以为上古时代人们茹毛饮血，其实不是的，有些文明成就，我们现在可能还达不到

刘俊民老师：是的，冯时先生以天文考古为切入口，解读中国“至少八千年未曾中断的文明史”（冯时语），值得一读。

资料；礼仪为治世之本

礼仪是冯时提出的“三要三本”文明理论中“治世之本”。其根本目的在于“节人”，即节制人的欲望。古人认为，若以无限欲望追求有限财物则必致混乱，故制礼以节欲。

礼与德同为中华文明的核心内涵，二者实为一体两面，德为内化之礼，礼为外化之德。其作用均在于强调人的自我约束，即“防闲”

以礼乐治世，旨在建立和谐融洽的社秩序

7 关于奥勒留传位问题

刘俊民老师

讲座最后有朋友提出了一个和讲座前文学社群里春晓哥提出的一样的问题

春晓哥的问题：

奧里略在書中展現了對人性最深刻的洞察，但他卻打破了羅馬近百年來「傳賢不傳子」（養子繼承制）的優良傳統，執意將皇位傳給了自己親生、殘暴且荒淫無道的兒子康茂德（Commodus）。一個每天在日記裡反省如何保持公正、清明、看透事物本質的哲學家，為什麼在面對自己兒子的低劣品格時，會產生如此致命的盲區？他的斯多葛哲學為什麼無法幫他克服最原始的「父權私慾」？

讨论：

这个问题的最简单直接的答案就是，在“五贤帝”中，奥勒留是唯一一位有可以继承皇位的自己的儿子的皇帝。

当时并不存在一个所谓的“传贤不传子”及“养子继承”的制度，所以，不存在所谓的“打破”。那种说法是对事实的叙述，也是当时高知们喜欢的一种方式（时间久了成了人们的一种认可与习惯），而非制度。前四位皇帝没有传给自己的儿子，只不过是他们恰巧都没有自己的亲生儿子可以继位（皮乌斯的两个儿子都早夭）罢了。

勉强可以称为传统，但这个传统完全是因为前四位皇帝无子嗣的原因。一旦皇帝有了子嗣，传位就会自然地恢复为父传子，而且奥勒留与元老院关系融洽，不再需要屋大维为糊弄元老院而发明的那种虚伪的“联姻-收养”的继承模式（只是模式，而非制度，更不是法律规定）。

首先，在罗马人的家族观念和法律传统中，血缘，尤其是亲生子嗣继承可以说拥有无可争议的甚至是神圣的第一顺位（看看罗马历史上其他皇帝为了保证亲生儿子的第一顺位都做了怎样的疯狂举动就更明白了）。即便五贤帝时代采取的收养方式，本质上就是对血统的严格模仿，在法律操作上称作“拟制血亲”，即收养的成熟的将军必须彻底改姓，通过法律及宗教程序编程皇帝真正的亲生儿子。

其二，这也与奥勒留个人人品及由此赢得元老院尊重甚至崇拜不无关系。本来元老院已经习惯于在元老阶层挑选有德行、有经验的成熟的政治家，即前四位皇帝传位的做法，但看在奥勒留对元老院长期的尊重，个人变卖皇宫资产解决危机，对叛乱者的怀柔，以及主动限制皇权等等做法，元老院最终还是顺从了皇帝坚持把皇位传给儿子的意愿，而且在奥勒留去世后，将其奉为神明。

前边说过，这个问题的最简单的答案就是：前四位皇帝没有自己的子嗣接班。

五贤帝时代，不是什么“最大的特点就是养子继承”，也不是什么“皇帝收養最有能力的人作為繼承人，而不是一定傳位給親生兒子”， 而是如果没有养子，他们连自己的儿子都没有，想把皇位给自己的儿子都给不了。

就这么简单。恰巧到了奥勒留，他又有了自己的儿子，而且儿子活到了法定继承年龄，而且奥勒留与元老院的关系又十分融洽，不但没有传位的顾虑，而且还得到元老院的支持。所以就顺理成章地传位给儿子了。就这么简单。

罗马帝国的皇位传承从来没有任何法律规定，没有制定过制度。所谓“传贤不传子”及“养子继承”纯粹是一种设计，这个可以返回到屋大维选择接班人时的精心安排就知道了。也就是说，当我们探讨这个问题时，需要先了解为什么会有“传贤不传子”及“养子继承”这么个东西。这里边的原因不先搞清楚，就总会被一些来路不明似是而非的质疑所迷惑。

简单地说，屋大维知道罗马人极度痛恨独裁的“国王”式统治者，所以，他不敢公开建立自己的世袭王朝，而是自称“第一公民”。这是一种伪装，也正因此，罗马帝国就没有在法律上确立明确的继承法。

那么，屋大维是怎样瞒天过海，明修栈道，暗渡陈仓的呢？他发明了“联姻 + 收养”的模式。记住，这是他为了保证家族财产与军权钦定，而设计的一套模式，不是制度。他自己并不确定他身后的皇帝们会照着他的路子走。

屋大维自己没有儿子，为了通过领养达到实质性的家族继承，收养了皇后莉薇娅（这个女人为自己的儿子当皇上，客观上帮助屋大维实现了“联姻 + 收养”的手段）与其前夫所生的儿子提比略。然后，皇帝与皇后联手逼迫提比略休掉自己深爱的并已怀孕的妻子，娶了屋大维自己的女儿大茱莉娅，然后，名正言顺地将皇权传给了提比略。这就是罗马帝国的第一个王朝朱里亚·克劳狄王朝（Julio-Claudian dynasty）。

罗马帝国的出现，就是一个养子继承的模式。它可能成为传统，但这个传统的保持取决于其后的皇帝们的条件，如果之后的皇帝们都有自己的儿子可以继承皇位，它就不会成为传统。

其次，这个第一王朝出现的暴君末代皇帝尼禄（Nero）及其之后的“四帝之年”的教训（具体不展开）。最大的教训就是让后来的“五贤帝”们不得不通过联合军队和收养“成熟”将军来维持稳定帝国的稳定。

第三，弗拉维王朝的暴君末代皇帝图密善（Domitian），他是罗马帝国走向中央集权化的重要转型期人物，办事高效，吏治清明。但实行恐怖统治，让所有人称其为“主子”，最终被皇后联合侍从刺杀。图密善的恐怖统治成为其后五贤帝开明统治的催化剂。

第四，五贤帝中，前四位皇帝因没有自己的亲生儿子活到皇位继承年龄，只好通过养子来完成皇位的传承。这并非制度，不得已而为之而已，但人们习惯上把它叫做“养子继承制”。这是不严密也不尊重史实的说法，平日里可以这么说，但在讨论历史真相时，就需要避免此类称呼，否则，容易引起误解和认知上的混乱。

8 讲座感受和体会

万沐老师

谢谢冯老师的精彩讲座。听后有几点感受分享如下。

1、 沉思录和曾国藩日记、 蒋介石日记接近，但重点讲的是修身和齐家，没有提治国平天下。

2、 这本书的”言” 和他选混蛋儿子康茂德做皇帝之“ 实“，反差太大。所以，对他的话语和人格谨慎尊敬[Facepalm]

3、 奥勒留强调顺应自然，尊重理性，我觉得和朱熹“ 存天理、 灭人欲”有很大的共同之处。这点我也很赞成，但是，人要管好自己的心，确实很难。比如“贪““嗔””痴””慢“”疑“，很多高僧都做不到，普通人怎么能做到呢，奥列留 他未必也做得有多好。所以，我们普通人要尽量治心，但做不到也不必过分自责自卑。比如，克林顿喜欢这本书，但他管不住自己的事，天下皆知[Facepalm][Facepalm]

4、 沉思录强调事情本身不重要，但如何看很重要。这个思想除过和陆王心学接近，其实和佛家唯识宗的思想也很接近。我们要学习这一点，还是要如孟子一样，“我善养吾浩然之气“，内心形成一种巨大的正气。这点文天祥正气歌讲得很好，以后我们的政治课也讲得很多，就是要培养一种革命意志嘛[Facepalm]

5、 沉思录一再强调要遵循的自然之理，应该和基督教的” 道“ 是一个 概念，但罗马帝国当时反对基督教的上帝。他讲的是宙斯吗？宙斯毛病多，好像又不是。不过，我觉得他讲的”理“应该就是中国 道德经的“ 道“，或者朱熹讲的“天理“，是一个东西。

6、吾日三省吾身，罗马皇帝能有这样深刻的思考，很不错。

人类的价值是普世的，从根本上讲，善的东西是东西方人共同的坚守。

在讲矛盾的斗争性的同时，一定要注重同一性。

奥列留的著作，和四书一样，令人感到一种人性的美感，道德的美感。

历史上的华夷之辨和当代的文化冲突概念，提多了会很有害。

陆王心学本身就是吸取佛家和道教的心学元素发展起来的，因此《沉思录》所倡导的美德和修身理念与佛教和道教的有关思想有共通之处。

关于“自然之理”与基督教的“道”的异同，以及“最高理性和斯宙的关系，我明天给意见。谢谢[Shake][Rose]

9 感想

舒瑜

按冯老师说的哲学三层面，是不是可以这样理解斯多葛哲学——

本体论：宇宙是一个美好的、有秩序的、完善的个体。

认识论：人是宇宙一部分，与宇宙本性是同一的。

伦理学：人作为宇宙一部分，和整体里的其他人和事物都是一体的，所以都是平等的，应该顺应自然，欣然接受一切，过美好公正的生活。

所以别再浪费时间去争论好人是什么样子，去做一个好人。

马可皇帝没有做成一个完人，是人本身的局限，是时代本身的局限，而不是宇宙自然的美好的标准和秩序出了问题。

就像盖房子盖歪了，不能说尺子出了问题，而是人没有盖好。智慧勇气公正节制，这些就如同尺子，与宇宙相符的理性。

10 《沉思录》的实践讨论

宋竞明老师等

我想，对于我这样一个搞技术工作的人来讲，我如果把这本书当成一本“心理调试手册”（Mental Debugging Guide）而不是哲学经典来读是不是会更好。当工作上遇到问题时，就借它来排查Bug，问题是什么？证据是什么？我现在能做什么？尽量在自己不能确定的环境里保持内心的秩序。

冯老师：感谢参与这一期的读书讨论。 客观地说， 要很好地实践《沉思录》所倡导的生活态度和行为方式， 那就要接受斯多葛的伦理学说才行

刘老师： “问题是什么？证据是什么？我现在能做什么？尽量在自己不能确定的环境里保持内心的秩序”

这本身就是一套哲学思路[ThumbsUp]

尤其最后一句话：尽量在自己不能确定的环境里保持内心的秩序。

看上去就像抄录自《沉思录》[Grin]

所以有时会听到：生活无处不哲学。

宋老师：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有点恍然大悟了。原本只是想把它当作工作中的“排障手册”，是从实践角度理解、学习一种处理实际问题的方法，没想到思路本身已经带着《沉思录》的影子了。看来我还停留在“拿来用”的阶段，而刘兄却已看到了它背后的哲学根基。你是站在更高处用哲学的框架来思考问题！生活无处不哲学，这句话很有启发。

冯老师： 尽管《沉思录》所推崇和提倡的美德是那样高尚，但在当今社会的现实环境中，书中所倡导的有些实践美德的做法或实践比较难做到，除非个体接受斯多葛学派的伦理教义。

宋老师：确实，很多时候“知道这样做比较好”和“真正能够这样做”之间还有距离。《沉思录》里的很多美德，在现实世界里看似并不“划算”，如果没有斯多葛伦理学作为支撑，估计很难长期坚持。方法可以借鉴，美德却需要信念支撑。我目前还是从“术”的层面在看《沉思录》，而您关注的是其背后的“道”。这一点值得慢慢理解体会。

刘老师：

“拿来用”是最好的“知行合一”[ThumbsUp]精神上的排障手册可以参考罗伯特·波西格（Robert Pirsig）的《禅与摩托车维修艺术》（Zen and the Art of Motorcycle Maintenance）

宋老师：“拿来用是最好的知行合一”，你这是巧妙地诠释了王阳明的“知而不行，只是未知”的核心含义，知行合一，没有真正的知而不行 [ThumbsUp][Shake][Worship] 可能工科生爱从实用的角度行事，以为背十条《沉思录》名句，不如在项目遇到麻烦时，真的做到冷静分析，从而尽快找出解决问题的方案。

多谢兄推荐好书，你这是给我开书单了。给系统排 Bug 这么多年，倒没想过还得给思想排 Bug。看来，《沉思》之后，也得把《禅与摩托车维修艺术》也列入待修清单了。

11 关于宙斯的认识

冯文侣老师

关于天神宙斯(Zeus)在斯多葛哲学中的地位，根据有关资料， 简要概述如下：

首先，斯多葛学派中的宙斯与希腊神话和文学作品中的宙斯不同（这是要点）。在斯多葛主义中，宙斯并非具有人类缺陷的神话君王，而是宇宙理性秩序原则的象征，也称为逻各斯（Logos)、自然或天意。他代表着维系和指引万物的活跃神圣力量。

宇宙原理与法则：对斯多葛学派而言，宙斯是宇宙内在的灵魂和理性，而不是高高在上、凌驾于云端的外在神祇。他体现了支配因果、和谐与命运的普遍自然法则。像克律西波斯这样的早期哲学领袖认为，将宇宙称为“宙斯”或“狄亚”仅仅是承认他是终极原因和一切现实的主宰。

根据斯多葛主义，宇宙并非随机存在，它是一个单一的、鲜活的、理性的有机体，由被称为逻各斯（Logos)的神圣支配原则所引导。自然法则(Law of Nature)是支配宇宙的永恒理性秩序，它等同于神圣理性（Logos），是人类道德和美德的终极标准。

自然法则是这种宇宙理性的积极体现，它规定了自然界一切事物——从星辰到人类心灵——的运行方式。

顺应自然：遵循自然法则意味着正确运用我们的理性，使我们的个人选择和品格与宇宙的理性结构相契合。

注：以上资料引自History of Western Philosophy (B. Russell), Stanford Encyclopedia of Philosophy, 等书籍。

两者内涵的不同的确是要点。 在这之前，大多数读者，特别是我们中国读者，对宙斯（Zeus）的认识都来源于希腊神话和荷马史诗，以及有关的诗歌和文学作品。 而在斯多葛的教义和著作中，宙斯代表了宇宙理性和自然法则。 这是我们作为《沉思录》读者应该知道的要点。

12 斯多葛哲学与基督教的区别

冯文侣老师

关于斯多葛哲学和基督教的主要区别，我查阅有关资料， 简要整理，交流如下：

斯多葛主义和基督教的主要区别在于：

1）它们对救赎的看法（自力更生与神恩）；

2）对上帝本质的理解（非人格化的理性力量与人格化的、关系性的创造者）；

3）对人类情感和来世的立场。

以上几点 说明，虽然两者都重视美德、内在力量和自制力，但它们的核心基础却截然不同。 以下进一步说明：

上帝与宇宙观

——斯多葛主义：视上帝为逻各斯（Logos）， 是一种非人格化的、理性的、物质性的力量，统摄宇宙。

——基督教：敬拜一位人格化的、慈爱的上帝，祂超越宇宙，与人类建立直接的关系。

救赎与人

——斯多葛主义：人性是理性的，个人完全可以通过自身的自律和训练获得智慧、美德和自我掌控。

——基督教：人性是堕落的（原罪），人无法自救。他们需要外在的神圣恩典，并通过耶稣基督获得救赎。

情感与激情

——斯多葛主义：旨在消除破坏性的激情和冷漠，以保持不受干扰的理性思维。

——基督教：拥抱深刻的情感表达，包括悲伤、痛苦、喜悦以及对上帝和他人的热烈爱。

来世与仪式

——斯多葛主义：关注当下的尘世生活，对来世大多持不可知论或漠不关心的态度。

——基督教：以永生为中心，明确阐述天堂、地狱的教义，以及洗礼和敬拜等集体仪式。

基督教的核心在于过无罪的生活，并在世上忠实地侍奉上帝，以便死后与上帝在天堂重聚。基督徒的主要目标是死后进入天堂。

斯多葛主义者不相信来世，即使他们相信上帝，通常也是泛神论式的。人生苦短，何不顺应自然和理性，活得精彩充实？毕竟，最终你也将化为尘土。

13 斯多葛学派的现实应用

刘俊明老师等

刘老师：坚守斯多葛学派哲学理念在现实中一个非常经典的实例，应该是美国《独立宣言》的主要起草人，第三任总统杰裴逊在总统大选期间对待基督教反对派的表现。

资料：斯多葛主义一直是历史上一些伟大领导人的共同信仰 —— 国王、总统、艺术家、作家和企业家都曾奉行过这种精神。马库斯 · 奥勒留、腓特烈大帝、蒙田、乔治 · 华盛顿、托马斯 · 杰斐逊、亚当 · 斯密、约翰 · 斯图尔特 · 米尔、西奥多 · 罗斯福、詹姆斯 · 马蒂斯将军，都受到斯多葛哲学的影响。

资料：知名作家蒂莫西·费里斯（Tim Ferriss）写了《每周工作四小时》，他是风靡一时的硅谷思想领袖，同时还是播客主持人，他把斯多葛主义作为“专为企业家打造的理想”哲学加以推销。如他所说，斯多葛主义是良好的“操作系统”，有助于训练那些理想远大的人，让他们知道何时以及如何克制自我。斯多葛主义现在已经成为了“新禅道”（new Zen），是一种用于缓解压力和涵养美德的哲学实践。

14 关于上帝的旨意

出山

通常我们看待一件事情的发生，第一个是判断这件事情的对或者错。然后我们根据自己判断的结论选择是支持还是反对。这个过程是我们绝大多数人所一直进行和坚持的。对一般人是这样，对很多的神学家也是这样。所以，在神学界，有很多神学理论和神学教义，教导大家根据圣经判断什么是对，什么是错。客观来讲，这些神学研究完全没有错，按照神学教义判断事情也没有错。但这里有个问题：当上帝允许一件事情发生的时候，祂的旨意和计划是什么？当然，世界上发生的事情，无论良善，无论邪恶，无论美好，无论苦难，都在上帝的允许之中，因为如果上帝不允许，就不会发生。

这就告诉我们，固然神学研究以及神学教义的宣讲，很重要。但是，寻求与理解上帝允许发生在我们身上的事情的旨意更重要。这一点被绝大多数人忽略了。因为，要理解上帝的旨意很多时候需要将历史的时间线拉长去深入思考和研究。而正是因为这一点，圣经才记录大量与上帝救赎人类相关的历史事件和过程，要人从圣经记录的历史学习怎样理解上帝的旨意。但很多时候没有引起大家的高度重视，不但对普通信徒是这样，对神学界也是这样。

我最近出版的新书《义人的救赎》，就是旨在以超级义人约伯的苦难为开始，探寻上帝允许这段惨烈苦难的旨意，最后引向上帝对约伯的灵魂救赎的宏伟计划的完成。而这一救赎过程更成为了上帝后来对人类灵魂救赎的范例。遗憾的是，我们以前的神学探索没有注意到这点，因为我们对寻求上帝的旨意没有足够的重视。

《沉思录》的发言分享

15 讲座上的发言稿

王聪老师

各位老师，大家晚上好！

特别荣幸能有机会参加这样一场安静深刻的读书会，让我能够从日常繁忙细碎的生活中短暂抽身，享受这样一场直击心灵的盛宴。

作为发言嘉宾，我觉得我实在是没有资格在各位老师面前班门弄斧，但《沉思录》这本书，对我来说还有着不一样的意义，其实我第一次读《沉思录》，是在十五年前的校园读书会，那时我还在读哲学的硕士，平时接触的大多是概念复杂、体系庞大的著作。第一次翻开《沉思录》，发现它的语言如此直白，几乎每一段都能读懂，我非常高兴，跑去跟导师说：终于遇到一本不需要费力读的哲学书了。

导师当时看着我笑着说：

“看得懂字句，不等于读懂思想。这本书的深意，值得你用一生去不断践行和操练。”

十五年后再次重读，曾经师长的提点、这十几年漫长的琐碎生活里的锤炼，在此刻相逢，百感交集，所以今天我不敢说来点评这部经典，读书其实是我们自己敞开心灵与作者去开展一场跨越时空的对话，这个过程本身就是一种享受。那如果要发言，我可能更多的是想用哲学学习的方式，提供一些角度，供大家去思考，因为哲学的学习，往往是始于提出一些问题，不断地去训练自己的思考能力，所以我愿意用我在我在阅读时不断浮现的问题开始：

这样一个古罗马皇帝，一个几乎拥有一切外在条件的人，为什么还要每天提醒自己，不要被愤怒、恐惧、虚荣和赞美牵着走？

从外部看，马可·奥勒留拥有极大的自由。可《沉思录》让我们看到，一个在外部世界拥有很多选择的人，内心仍然可能并不自由，或者说，他依然在不断追寻内心的自由，。

我想从三个方面谈谈这种心灵的自由。

第一，心灵自由，不只是“我能做什么”，更是“谁在替我决定”

现代哲学在探讨自由时常常从两个方向理解自由。

一个方向关心的是：外界有没有给我留下选择的空间（消极自由）。

另一个方向关心的是：在众多声音和力量之中，作出选择的究竟是不是我自己（积极自由）。

显然《沉思录》更关心后一种。

此刻影响我的，是经过思考的自己，还是被情绪/欲望，恐惧裹挟的我。

所以，《沉思录》中的自由，不是让世界完全符合我的愿望，而是：

当世界不能由我做主时，我仍然不把自己要成为怎样的人，完全交给外部世界决定。

第二，心灵自由，是在感受和行动之间，保留一点空间

斯多葛哲学非常注重这一点的操练是：事情本身，与我们对事情的解读，并不是同一回事。

比如，对方没有及时回复消息，这是发生的事情；

“他在故意轻视我”，是我加上去的解释；

“这说明我不值得被重视”，又是更进一步的判断；这种情况下，你即使拥有反击的自由，你的内心仍然是被一个错误的判断裹挟，是不自由的。

斯多葛主义并不是要求人没有情绪。作为人，受到冒犯会难过，面对失去会悲伤，处在不确定中会焦虑，这些都很正常。

它真正训练的是：

不要让第一反应，直接变成最后结论。

不是离开现实，而是在外界的声音与自己的回应之间，留出一点安静的空间。

也许，心灵自由就从这一点点空间开始。

第三，今天的心灵自由，可能首先是一种保持清醒的能力

今天的我们，似乎比古人拥有更多选择。

我们能接触海量的信息，看到不同的人生，也可以用AI，很快得到一个看起来完整的答案。

但选择越来越多，不一定意味着我们的内心越来越自由。

我们还需要追问：

我看到的，是事情本身，还是经过筛选和整理之后的呈现？

我喜欢的，是自己内心真正的兴趣，还是被信息喂养的跟风？

我表达的，是经过思考的看法，还是一种更容易得到认同的说法？

技术给我们带来了便利，在享受便利的同时，我们是否还保留着独立判断的耐心。

所以，今天的心灵自由，可能比其他任何时代都要困难，今天的心灵自由，也许不是拒绝所有外界影响，而是能够意识到：自己正在被什么影响。

回到最初的问题：一个皇帝自由吗？

也许他拥有很大的外部的自由，却仍然需要并且愿意日复一日地为了争取内心的自由而操练自己。

我们也是一样。

一个人可能拥有很多选择，却不知道自己真正想要什么；可能没有明显的阻碍，却依然被恐惧、虚荣和别人的评价牵动。

所以，真正的自由，不只是我可以走向哪里，更在于：

走在这条路上的，究竟是不是一个清醒的自己。

或许这就是《沉思录》跨越千年，仍然值得我们反复阅读的原因。

它不只是告诉我们怎样在变化的世界中获得平静，也提醒我们：在众多声音、身份和选择之中，始终为自己的心灵保留一片不被轻易占据的地方。我觉得确实是值得用一生去操练。我终于有点明白了导师曾经对我说过的话，历经十五年，此刻，教育也完成了一个小小的闭环吧。

谢谢大家，也感谢这样一个安静的平台，让我们在纷繁复杂，喧嚣的世界中，还能守护心灵的自由，哪怕是片刻，也已经难得。

聪按：《沉思录》确实是一本操练手册，其实在政治哲学上《沉思录》还是很有分量的，涉及一些权力道德等的探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