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天伦之乐

张建民

天伦之乐

文 \ 张建民

天伦，旧指父子兄弟之亲，今泛全家相聚之欢。李白在《春夜宴从弟桃花园序》中写道：“会桃花之芳园，序天伦之乐事”，那是春夜灯火、诗酒流连的雅集。寻常人家，老人丰衣足食，子孙承欢膝下，颐养天年，其乐融融——无人不心向往之。家，是倦马栖身的树林，是孤帆停泊的港湾，是永远温暖的人生驿站。

可惜，总有一些悲剧，把天伦之梦击得粉碎。

重庆梁老太，年过七旬，那年春节二十余子孙满堂，笑语沸天，热闹得像一锅滚烫的粥。可初二清晨，送完最后一拨人，她在门口寒风里站了半个多钟头，回屋便抓起甲胺磷瓶，决绝离世。由峰顶坠谷底，不过一夜之隔。灼人的不是孤独本身，是团圆过后滔天的落差。她不是死于贫穷，是死于热闹的余震。

还有更惨烈的。2007年弗吉尼亚理工大学枪击案，韩裔学生赵承熙持枪扫射，33条生命瞬间消逝，包括凶手自己。案发一周年，校园收到大量来信，多数人表达对赵家父母的同情，祭奠时甚至把赵承熙的名字也列入——美国人认为他患有严重心理疾病，亦是受害者。可对那对老夫妇而言，从此闭门绝语，拒绝与外界交流，天伦之乐已成永不可及的彼岸。33条命，压在一对父母心上，余生再无晴天。

同等的痛，还落在马加爵的父母身上。2004年，云南大学学生马加爵因琐事锤杀四名同窗，震动全国。临刑前，辩护律师问他有什么话留给家人，他答：“没有。”四个家庭的天伦之梦，被一夜碾碎；他自己的父母，连儿子的尸体都拒绝收殓。不是不爱，是爱与愧交织成毒，天伦之乐沦为人间至恸。

这些是撕裂式的崩塌。还有另一种，在貌似圆满中一点点枯萎。

我邻村一位老太，早年丧夫，含辛茹苦养大三子，孩子皆入城定居，人人称羡。可她守着空荡荡的老宅，进去一人，出来也是一人。儿孙来时，皱纹笑成花；儿孙走后，眉宇间的沟壑比平日更深。她的天伦之乐，一年里只以“日”来计——那些日子像借来的光，过后是更长的寒夜。

更有一位女性朋友，才貌双全，远赴海外，父母以她为荣。可那对老人，每年能见的不过春节几天。视频里再清晰，也触不到温度。家，本该是游子梳理羽毛、舔平创口的明湖，如今多少儿女，非因大禹治水三过不入，也非因忠孝难全，只是忙、只是远、只是忘了回头。

天伦之乐，从来不是春节的账本，不是团圆饭上的人头数，更不是朋友圈里的合影与点赞。它是晨昏之间的嘘寒问暖，是平淡日子里不经意的陪伴，是让老人知道，门外的脚步声会准时响起，碗筷永远有一副是热的。可我们偏偏把最珍贵的，浓缩成一年几日的“仪式”，然后用漫长的缺席去偿还。这不是孝顺，这是奢侈的施舍；这不是团圆，这是对孤独的反复提醒。

若心已散，满堂喧哗也不过是另一种孤寂——比空屋更冷，比独处更刺骨。梁老太喝下的那瓶农药，何尝不是子孙们亲手兑的？赵家父母的门扉紧闭，何尝不是被儿子的子弹钉死的？我们总以为天伦是血脉的自然延续，却忘了它需要用日子去浇灌，用守候去养护。人散曲未终，才是真圆满；而曲终人散后，再多的悔意，也唤不回那个在寒风里站了半个钟头的背影了。

当然，随着时代方方面面巨大变迁，真正的天伦之乐，不只是拥挤的满堂烟火，而是亲人间松弛自在、彼此成全的温柔；也无关距离远近、人数多少，核心是理解、尊重与双向的爱意，这才是真正的天伦之乐。

2007.10.13

阖家欢聚



孩子：那么多年，怎么不回家呀？



树下再眺望，看得到远在国外的子女吗？



夕阳下的远眺



永远欢聚在一起



一个家庭，两个国家，相隔的只是距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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