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p> <p class="ql-block">《杏花村纪事》</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文学顾问/毛菁文</p><p class="ql-block">作者/马聪</p><p class="ql-block">编辑/丁一</p><p class="ql-block">编审/马聪</p><p class="ql-block">媒体/张家川视线</p> <p class="ql-block">本文为原创乡土小说《杏花村纪事》</p><p class="ql-block">原创作者:马聪</p><p class="ql-block">杏花村纪事</p><p class="ql-block"> 杏花村圪蹴在关山腹地以东的黄土塬梁梁上,漫山遍野的老杏树挤得崖畔缝里扎根,每年清明前后开得泼泼洒洒,半面山都糊成了粉蛋蛋。村头那棵三百年的老杏树,树根盘得像麻绳子,枝桠斜斜戳过打麦场,从解放那年起,就盯着这一茬茬人的日子,像碾盘上滚来滚去的麦粒,磨过了七十多年的黄天厚土。</p><p class="ql-block">一、1951年:土改分地的老镢头</p><p class="ql-block">王万财攥着半块掉渣的糠窝窝,圪蹴在破窑洞门槛上,盯着农会主席李长贵敲着烂铜锣满庄子吼:“分地哩!分地哩!地主的地全给咱穷汉匀了!”他活了五十年,从爷老子辈起就给老财东扛长工,住的窑洞裂着半指宽的大缝,夜里漏雨能把炕泡成泥滩滩。</p><p class="ql-block">“万财哥!这三亩川地、两头叫驴,还有崖背那半亩杏林,从今往后就钉上你王万财的名字了!”李长贵把盖着红巴巴大印的地契往他脏乎乎的手里塞,王万财的手哆嗦得像风里晃的杏树叶,眼泪“啪嗒啪嗒”砸在黄土地上,砸出两个小小的泥坑坑。</p><p class="ql-block">村西头的张守财是从前的黑心老财,早先雇着俩长工当驴使唤,囤里的糜子面堆得冒了房檐,这阵缩在自家土院旮旯里,看着农会的人把他多余的犁头、耧车往马车上拉,嘴里嘟嘟囔囔骂“穷鬼翻身没好下场”,被民兵队长一把搡到斗争会的台子上,脑门上扣了顶高帽子。</p><p class="ql-block">打麦场边的老杏树下挤得水泄不通,穿粗布大襟衫的婆姨女子挤在树背后纳鞋底,十八岁的杏香指尖被针扎了个血珠珠,抬头就撞见年轻石匠刘大柱扛着老镢头从人堆里钻,俩人情眼仁子“哐当”撞在一起,脸唰地红成了熟透的山杏。</p><p class="ql-block">开春第一声春雷刚从山背后滚过来,全村人扛着磨得发亮的老镢头往沟里蹿,要修第一座拦洪水坝。王万财把家里传了三代的老镢头磨得能照见人影,一镢头下去能刨起半块硬得像石头的板土。刘大柱光着膀子在坝基上凿石头,杏香提着豁口瓦罐往工地上送凉白开,递水的时候指尖蹭了一下,俩人都慌得把头埋到胸口,身后的后生们“嗷唠”一嗓子,哄笑声差点把崖畔上的土震下来。</p><p class="ql-block">“大柱!你凿石头的手艺能顶三个人,往后这坝蓄满水,浇地再也不用靠天爷屙尿了!”李长贵抹了一把脸上的泥糊糊,把自己油得发亮的粗布毛巾甩给刘大柱。</p><p class="ql-block">沟里的黄风卷着土沫子,却吹不散满工地的号子声。等麦黄芒尖扎人的时候,第一座水坝蓄满了清凌凌的水,顺着土渠哗哗流进从前干得裂成碎块的川地。王万财家的麦子抽了穗,颗粒饱得压弯了麦秆秆,他圪蹴在田埂上,揪下一粒麦子塞进嘴里,嚼得满嘴甜得呛人。</p><p class="ql-block">村小学的土坯房里开了第一次村民大会,油灯冒着黑烟烟,把房梁熏得黢黑像锅底。大家举着豁口粗瓷碗选村干部,李长贵全票中选,张守财缩在墙角旮旯,偷偷往地上吐黑痰,被旁边的白胡子老汉瞪了一眼:“你再耍阴招使坏,把你捆起来游街,让全公社的人都看你的笑话!”</p><p class="ql-block">夜里打麦场挂起了白布幕,县上的放映员摇着破放映机,放出了第一部《白毛女》。全村人挤得连个下脚的空都没有,碎娃们在人腿缝里钻来钻去,杏香靠在刘大柱的肩膀上,看着看着就淌了眼泪水,刘大柱悄悄攥住她的手,满是茧子的掌心烫得人心里发慌。</p><p class="ql-block">二、1965年:梯田上的红旗</p><p class="ql-block">王万财的儿子王满仓已经二十岁了,子承父业成了队里的挣分能手。这年冬天,公社喊破嗓子“农业学大寨”,全村人扛着镢头、推着吱呀乱响的独轮车往山梁上爬,要把跑水跑肥的破坡地,全修成平展展的水平梯田。</p><p class="ql-block">崖畔上的红旗被风吹得猎猎响,刘大柱这阵是生产队的石匠头头,领着一帮后生在山根下凿石头,垒梯田的石埂埂。杏香成了铁姑娘队的队长,领着一群婆姨女子往山上背土,背上的土筐堆得像小山,脸被西北风刮得皴出红血丝丝,却从来不肯落在男人屁股后头。</p><p class="ql-block">“满仓!你往那边挪一哈,这埂子要垒得端端端的,来年下暴雨才不会被冲成稀泥滩!”王万财这阵是生产队的保管员,背着手在工地上转来转去,腰里挂的铜钥匙串叮铃哐啷响。</p><p class="ql-block">村东头的赵老二是个懒怂胎里带,出工的时候圪蹴在向阳的坡地里晒暖暖,别人刨三镢头,他才慢悠悠刨一下,磨洋工磨得日头都快落山了,被队长抓了现行,站在梯田边上挨训,脸涨得像被人扇了十几个耳刮子。</p><p class="ql-block">山梁上的号子喊了一整个冬天,从前一下雨就把肥土冲得精光的坡地,变成了一层一层绕着山转的水平梯田。开春下了一场透雨,王满仓把洋芋种子点进土里,秋天挖出来的洋芋个个像小皮球,一麻袋一麻袋往回扛,压得驴脊梁都弯了。</p><p class="ql-block">这年的选举大会在新修的大队部开,墙上贴满了红巴巴的标语,社员们用玉米粒往粗瓷碗里投,选出来的新队长是王满仓。他站在台子上,攥着拳头吼:“咱们往死里干,把剩下的几条烂沟都治理得服服帖帖,让咱杏花村的地,全变成旱涝都能打粮的保命田!”</p><p class="ql-block">村后的荒坡上,全村人扛着树苗往山上栽,杏香领着姑娘们栽下了一排排杏树、苹果树,王满仓在山脚下种上了洋槐树,几年工夫,漫山遍野都绿得冒油,春天洋槐花开的时候,整个庄子都飘着甜丝丝的香味。</p><p class="ql-block">麦收时节是一年最熬人的苦日子,镰刀在麦地里挥得像流星,麦子割下来拉到打麦场,用石碾子一遍一遍碾得麦粒全脱了壳,扬场的时候木锨一扬,金黄的麦粒哗啦啦落在地上,麦壳顺着风飘出去半里地远。</p><p class="ql-block">分粮的时候最热闹,生产队的仓房门口排着老长的队,会计拨着算盘珠噼里啪啦响,一家一户的口粮算得明明白白。王万财家分了小麦、玉米,还有一斗胡麻,他扛着粮袋往家走,看见刘大柱和杏香的碎儿子,在打麦场上追着老母鸡跑,笑声飘得满庄子都是。</p><p class="ql-block">夜里大队部的院子里又放电影,银幕挂在两棵大杨树中间,碎娃们搬着烂小板凳往前挤,后生们凑在一起偷偷抽旱烟,老人们坐在后面摇着破蒲扇,银幕上的英雄人物喊口号,底下的人跟着一起拍巴掌,掌声震得树上的杏花哗哗往下掉。</p><p class="ql-block">三、1983年:包产到户的新希望</p><p class="ql-block">村头的大喇叭喊了三天三夜,“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这几个字,把杏花村人的耳朵都磨出茧子了。生产队的地全分到了户,王满仓家分了五亩川地、三亩梯田,还分了一头牙都快掉光的老黄牛,他牵着牛站在自家地头,觉得这日子从来没这么踏实过,脚底下的黄土地都暖乎乎的。</p><p class="ql-block">赵老二从前是懒怂投胎,这阵地分到自己名下,不种就等着喝西北风,也天天扛着锄头往地里蹿,没过半年,居然把从前荒得长满刺的地,种得绿油油的。从前的生产队会计李富贵,贼心不改,偷偷把集体的几袋化肥往自己家窑洞里拉,被人戳着脊梁骨举报了,在村民大会上做检讨,脸臊得像被太阳晒红的辣椒,头都抬不起来。</p><p class="ql-block">王满仓的闺女王杏梅长大了,在乡上读高中,放学回来就往地里钻,帮着爹娘拔草。她和邻村的后生张建国好上了,张建国会开拖拉机,经常开着“铁牛”从杏花村的土路上突突突过,看见杏梅就按喇叭,扔给她一把刚炒得香酥脆的葵花籽。</p><p class="ql-block">这年的选举不搞投玉米粒了,每个人拿着一张红巴巴的纸,在自己中意的人名底下画圈圈。王满仓全票连任村长,他站在台子上拍着大腿喊:“现在地是咱们自己的了,想种啥就种啥,咱们不光要种粮,还要种果树、搞养殖,让家家都能顿顿吃上白馍,兜里揣上能花的活钱!”</p><p class="ql-block">开春的时候,王满仓带着全家在自家的自留地里种上了苹果树,刘大柱和杏香在院边上栽了几株葡萄,夏天的时候爬满了架子,绿叶子遮得凉丝丝的。村里的后生们凑钱买了磨面机,从前要扛着麦子走几十里路去乡上磨,这阵在家门口就能磨成雪白雪白的面粉。</p><p class="ql-block">麦收的时候不用再靠石碾子碾得腰酸背痛了,张建国开着拖拉机带了脱粒机来,半天就能把一亩地的麦子脱得干干净净。打麦场上传了几辈子的石碾子闲下来了,碎娃们爬到上面耍转转,老人们坐在碾盘上抽旱烟,谝着从前啃糠窝窝的旧事。</p><p class="ql-block">王万财老汉已经七十多了,牙掉了好几颗,漏风漏得像破风箱,却还天天往地里转,摸着绿油油的麦苗苗,嘴里念叨个不停:“我年轻的时候,哪敢想有今天啊,顿顿能吃上油泼面,不用再啃咽都咽不下去的糠窝窝了。”</p><p class="ql-block">夜里有人买了台十四寸的黑白电视机,放在打麦场边上,全村人挤着看《霍元甲》,屏幕上的人打拳,底下的人跟着喊“攒劲得很!”,热闹得像过年耍社火。杏香坐在人堆里纳鞋垫,给刘大柱纳的鞋垫上,绣了一朵红杏花,针脚密得像地里的麦苗,扎得手指出了好几个小血点都不觉得疼。</p><p class="ql-block">四、2005年:柏油路上的新光景</p><p class="ql-block">从前一下雨就满脚泥的黄土路,变成了黑油油的柏油路,从乡上一直通到杏花村的打麦场边上,拖拉机、摩托车来来往往,再也不用怕下雨天踩得满裤腿都是黄泥巴。王杏梅和张建国成了家,俩人不单单靠种地混日子,在村里开了第一家“农家乐”,靠着漫山遍野的杏林,搞起了“杏花节”。</p><p class="ql-block">从前的懒汉赵老二,这阵成了养殖大户,家里养了二十多头牛,几十只羊,盖了新瓦房,院子里停着一辆擦得发亮的摩托车,逢人就咧着嘴笑:“现在政策给劲得能把人顶上天,只要肯下死力气往地里刨,就能挣上一沓一沓的票子!”</p><p class="ql-block">村西头的李老四是个赌鬼胎里坏,天天在村里凑局耍牌九,把家里的存粮都输光了,连媳妇的新棉袄都偷出去抵了赌债,被派出所的人抓去拘留了半个月,回来之后在村民大会上拍着胸脯赌咒:“往后再赌我就自己把手指头剁了!”,之后老老实实种自己的十亩玉米地,再也不敢往牌局上凑。</p><p class="ql-block">这年的村委会选举摆上了刷着红漆的大投票箱,在大队部的院子里公开唱票,年轻人拿着身份证排队投票,选出来的新村主任是王杏梅。她站在台子上,拿着大喇叭喊:“咱们村不能光靠种粮混肚子,要把咱们的杏林、果园搞成赚钱的产业,把城里的游客引过来,让咱杏花村,变成城里人天天念着要来的好地方!”</p><p class="ql-block">她带着村里人搞果树栽培培训,请县上的农技员来教大家剪枝、配农药,苹果树结的苹果又大又红,拉到城里的市场上,一摆出来就被人抢光了。漫山的杏林春天搞赏花游,夏天杏子熟了搞采摘,家家户户的门口都挂起了“农家院”的红牌子,游客来了就给做油泼面、洋芋搅团,吃得客人直竖大拇指。</p><p class="ql-block">从前的土坯房慢慢变成了砖瓦房,有的人家盖起了小二楼,电视机、洗衣机、电冰箱全进了门,电话装到了炕头上,想给谁打电话摇几下就通了。村小学盖了新教学楼,碎娃们不用再在漏风的土坯房里上课了,玻璃亮堂堂的,课桌上铺着新桌布,连粉笔都不用再自己烧了。</p><p class="ql-block">王满仓老汉这阵六十多了,天天在果园里转来转去,给苹果树浇水,看着满树的红苹果,笑得嘴都合不拢,连牙花子都露出来了。刘大柱和杏香已经抱上了胖孙子,老两口坐在自家的院子里晒暖暖,看着碎孙子在院子里追着小猫跑,院边上的葡萄架结满了紫莹莹的葡萄,摘一颗塞嘴里,甜得人眼睛都眯成了缝。</p><p class="ql-block">夜里不再放露天电影了,家家户户都有了大彩电,年轻人拿着手机打长话,村头的老杏树底下,老人们凑在一起下象棋,谝着这些年的变化,感叹日子过得像抹了蜂蜜,甜得人心里发酥。</p><p class="ql-block">五、2026年:杏林深处的小洋楼</p><p class="ql-block">这阵的杏花村,漫山的杏林连成片,春天花开的时候,整条沟都是粉白的,城里的游客开着私家车来,把停车场停得满满当当,连个插脚的空都没有。从前的破窑洞早就成了“民俗窑洞体验馆”,新盖的小洋楼一栋一栋沿着山边排开,白墙红瓦,比城里人的单元楼还排场。</p><p class="ql-block">王杏梅现在是村支书,她带着村里人搞起了电商直播,把村里的杏子、苹果、胡麻油、土蜂蜜卖到了全国各地,快递车天天往庄子里跑,拉来一包包的货,拉走一包包的土特产。张建国搞起了农机合作社,大型收割机、播种机排成一排,从前十几个人干一天的活,这阵一台机器一个钟头就干完了,连麦秆都直接打成了包。</p><p class="ql-block">村里的老人都有了养老金,六十岁以上每个月都能领现钱,村卫生所盖得漂漂亮亮,头疼脑热在家门口就能看,医保报销之后花不了几块钱。从前的懒汉赵老二,这阵成了村里的养殖示范户,家里的牛养到了一百多头,还雇了两个帮工,日子过得红火得冒油,逢人就递烟,腰里的手机响得震天响。</p><p class="ql-block">这年的村委会选举用了电子投票,在外打工的年轻人用手机就能远程投,选出来的村委班子里,有好几个是回来创业的大学生。新当选的村主任是王杏梅的侄子,年轻的后生站在台子上,拿着话筒吼:“咱们要搞智慧农业,给果园装上传感器,手机上点一下就能浇水施肥,把咱杏花村的牌子,打到全国去,让全中国的人都知道咱的大接杏!”</p><p class="ql-block">村后的荒坡上,从前的老梯田现在种上了新品种的大接杏,山脚下修了观光步道,游客可以沿着步道走到山顶,看着漫山的杏林和远处的水坝,风一吹,杏花香飘得老远。村里的后生们有的搞直播,有的搞农产品加工,从前没人要的杏核,这阵做成了杏茶、杏油,卖得比杏子还贵,赚的钱能顶从前种十亩地。</p><p class="ql-block">……</p> <p class="ql-block">﹌﹌﹌﹌﹌﹌﹌﹌﹌﹌﹌﹌﹌﹌</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