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夏日太阳太毒辣,索性窝在房间里于纸页间寻一份安然。翻阅丰子恺先生的散文,短小清新,童趣盎然,温情满满。</p><p class="ql-block">读到《白鹅》,仿佛一脚踏进了他那幅有名的漫画里——一只雪白的大鸟,昂着脖子,眼皮也不抬一下,活脱脱一个“鹅老爷”。</p><p class="ql-block">文章最有意思的,是丰子恺给这只白鹅安了个“官架子”。它吃饭必须“三眼一板”:一口冷饭,一口水,一口泥和草,顺序一丝不苟,谁也别想打乱。更妙的是,这位“鹅老爷”还要人侍候——饭被狗偷吃了,它便昂首大叫,责备人的供养不周。读到这儿,我不禁失笑:这哪里是写鹅,分明是在写旧式人家那位难伺候的老太爷!丰子恺把鹅的“慢条斯理”和狗的“鬼头鬼脑”放在一起写,一庄一谐,像一出默剧,画面感扑面而来。</p><p class="ql-block">最打动我的,却是这“鹅老爷”背后的温情。抗战时期,物资匮乏,一只白鹅却能吃得如此讲究,全赖主人的耐心与包容。丰子恺写它高傲,笔尖却藏着怜爱;写它麻烦,字里行间全是生活的意趣。他把琐碎的日常写出了滋味,把一只家禽写出了性格,甚至写出了风骨——那昂然的头颅,何尝不是乱世中不肯低眉折腰的姿态?</p><p class="ql-block">合上书页,那只白鹅仿佛还在院中踱步。丰子恺的文字就是这样,淡而有味,朴而见趣。他让我们看见:生活不在远方,就在这只鹅的一啄一饮之间;趣味不必刻意寻找,只要心是暖的,连“鹅老爷”的脾气,都成了可爱的风景。</p> <p class="ql-block">白鹅(丰子恺)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抗战胜利后八个月零十天,我卖脱了三年前在重庆沙坪坝庙湾地方自建的小屋,迁居城中去等候归舟。</p><p class="ql-block">除了托庇三年的情感以外,我对这小屋实在毫无留恋。因为这屋太简陋了,这环境太荒凉了;倒是屋里养的一只白鹅,使我恋恋不忘。</p><p class="ql-block">这白鹅,是一位将要远行的朋友送给我的。这朋友住在北碚,特地从北碚把这鹅带到重庆来送给我,我亲自抱了这雪白的大鸟回家,放在院子内。它伸长了头颈,左顾右盼,我一看这姿态,想道:“好一个高傲的动物!”</p><p class="ql-block">凡动物,头是最主要部分。这部分的形状,最能表明动物的性格。例如狮子、老虎,头都是大的,表示其力强。麒麟、骆驼,头都是高的,表示其高超。狼、狐、狗等,头都是尖的,表示其刁奸猥鄙。猪猡、乌龟等,头都是缩的,表示其冥顽愚蠢。鹅的头在比例上比骆驼更高,与麒麟相似,正是高超的性格的表示。而在它的叫声、步态、吃相中,更表示出一种傲慢之气。</p><p class="ql-block">鹅的叫声,与鸭的叫声大体相似,都是“轧轧”然的。但音调上大不相同。鸭的“轧轧”,其音调琐碎而愉快,有小心翼翼的意味;鹅的“轧轧”,其音调严肃郑重,有似厉声呵斥。它的旧主人告诉我:养鹅等于养狗,它也能看守门户。后来我看到果然:凡有生客进来,鹅必然厉声叫嚣;甚至篱笆外有人走路,也要它引吭大叫,其叫声的严厉,不亚于狗的狂吠。狗的狂吠,是专对生客或宵小用的;见了主人,狗会摇头摆尾,呜呜地乞怜。鹅则对无论何人,都是厉声呵斥;要求饲食时的叫声,也好像大爷嫌饭迟而怒骂小使一样。</p><p class="ql-block">鹅的步态,更是傲慢了。这在大体上也与鸭相似。但鸭的步调急速,有局促不安之相。鹅的步调从容,大模大样的,颇像京剧里的净角出场。这正是它的傲慢的性格的表现。我们走近鸡或鸭,这鸡或鸭一定让步逃走。这是表示对人惧怕。所以我们要捉住鸡或鸭,颇不容易。那鹅就不然:它傲然地站着,看见人走来简直不让;有时非但不让,竟伸过颈子来咬你一口。这表示它不怕人,看不起人。但这傲慢终归是狂妄的。我们一伸手,就可一把抓住它的项颈,而任意处置它。家畜之中,最傲人的无过于鹅。同时最容易捉住的也无过于鹅。</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鹅的吃饭,常常使我们发笑。我们的鹅是吃冷饭的,一日三餐。它需要三样东西下饭:一样是水,一样是泥,一样是草。先吃一口冷饭,再喝一口水,然后再到别处去吃一口泥和草。大约这些泥和草也有各种可口的滋味。这食料并不奢侈;但它的吃法,三眼一板,丝毫不苟。譬如吃了一口饭,倘水盆偶然放在远处,它一定从容不迫地踏大步走上前去,饮水一口。再踏大步走到一定的地方去吃泥,吃草。吃过泥和草再回来吃饭。这样从容不迫地吃饭,必须有一个人在旁侍候,像饭馆里的堂倌一样。因为附近的狗,都知道我们这位鹅老爷的脾气,每逢它吃饭的时候,狗就躲在篱边窥伺。等它吃过一口饭,踏着方步去喝水、吃泥、吃草的当儿,狗就敏捷地跑过来,努力地吃它的饭。鹅老爷偶然早归,伸颈去咬狗,并且厉声叫骂,狗立刻逃往篱边,蹲着静候;看它再吃了一口饭,再走开去喝水、吃草、吃泥的时候,狗又敏捷地跑上来,把它的饭吃完,扬长而去。等到鹅再来吃饭的时候,饭罐已经空空如也。鹅便昂首大叫,似乎责备人们供养不周。这时我们便替它添饭,并且站着侍候。因为邻近狗很多,一狗方去,一狗又来蹲着窥伺了。临近的鸡也很多,也常蹑手蹑脚地来偷鹅的饭吃。我们不胜其烦,以后便将饭罐和水盆放在一起,免得它走远去,让鸡、狗偷饭吃。然而它所必须的泥和草,所在的地点远近无定。为了找这盛馔,它仍是要走远去的。因此鹅吃饭时,非有一个人侍候不可,真是架子十足!</p><p class="ql-block">鹅能看守门户,又能生蛋。鹅蛋真是大,有鸡蛋的四倍呢!主母的蛋篓子内积得多了,就拿来制盐蛋,炖一个盐鹅蛋,一家人吃不了!</p><p class="ql-block">但鹅给我的印象最深。因为它有那么庞大的身体,那么雪白的颜色,那么雄壮的叫声,那么轩昂的态度,那么高傲的脾气,和那么可笑的行为。在这荒凉岑寂的环境中,这鹅竟成了一个焦点。凄风苦雨之日,手酸意倦之时,推窗一望,死气沉沉,惟有这伟大的雪白的东西,高擎着琥珀色的喙,在雨中昂然独步,好像一个武装的守卫,使得这小屋有了保障,这院子有了主宰,这环境有了生气。</p><p class="ql-block">我的小屋易主的前几天,我把这鹅送给住在小龙坎的朋友人家。送出之后的几天内,颇有异样的感觉。这感觉与诀别一个人的时候所发生的感觉完全相同,不过分量较为轻微而已。原来一切众生,本是同根,凡属血气,皆有共感。所以这禽鸟比这房屋更是牵惹人情,更能使人留恋。现在我写这篇短文,就好比为一个永诀的朋友立传,写照。</p><p class="ql-block">这鹅的旧主人姓夏名宗禹,现在与我邻居着。</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