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嫂（小小说）

桑梨

昵称：桑梨 美篇号：5352292图片：AI制作 写在八一建军节之际，致敬所有军嫂。 —题记 阳光暖暖地铺满半张病床，窗台上的绿萝叶片闪着光。阳宇半靠在病床上，小腿悬在牵引架上，钢钉穿过苍白的皮肤，纱布渗着淡黄药液，脚趾微凉。宁子坐在床边，用棉签蘸了温水，轻轻润湿阳宇干裂的嘴唇，隔一段时间用热毛巾捂着阳宇的脚。 “轻点，当年抬杠都没见你使这么大劲”宁子手一顿，亲了阳宇一下。高中那会，她和阳宇是同班同学，阳宇任班团支部书记，宁子任班长。为了讨论怎么做班上一个小混混的工作，两人拍桌打椅翻了脸，气得宁子摔门而出。此刻，摔门的人正捂着阳宇的脚，他别过脸，耳根红了一片。宁子浓密的黑发梳两条大辫，两颊红扑扑，灵动的大眼透着清纯和热情，举止端庄优雅。追她的人排长队。 高三上学期，阳宇被招飞到中国航空学院。宁子一个星期一封信，说天说地说同学，满满三页纸，有时还超重加邮费。阳宇三周回一封信：“太忙，延迟回复，见谅，一切安好！” 宁子对着回信发呆：“忙……‘想你’两个字都没时间写”？这次阳宇因训练骨折受伤，回家住进了武阳军区总院。宁子武阳卫校毕业，已是这家医院外科护士。宁子每天端茶倒水，擦背洗脚，送汤送粥，乐此不疲，只觉日子过得好快。 阳宇因伤停飞转到信港装甲兵司令部。一个人间四月天，“笑响点亮了四月风”，一群闹腾的战士用鲜花把装甲车装点成一个硕大的花篮，在装甲车花篮前铺一条红毯，红毯两边弧形连环气球圈如波浪起伏，延伸到练兵场的尽头，宁子阳宇缠绵呢喃，走进婚姻殿堂。那年鹅毛大雪纷飞，不到一天，地下积雪一尺。部队备战演习阳宇没回家过年。宁子扶着门框喘着粗气，一遍遍翘望，大肚超过门槛。一阵阵剧痛。宁子居住的宿舍离病房不到一里地，大姐用自行车推着宁子到病房，厚厚的积雪上留下一条深深的车轮印。突然一声尖叫：“啊！”宁子掉在雪地上，歪坐头埋在肚子前，不停地哈气，一只手肘撑着，另一只手不停地抓雪，雪地留下凌乱的手印。 “枕后位，脐带绕颈，得剖腹产，家属签字吧。”医生产检后说。“我来吧”大姐抹着汗说。“不行，她爱人咧？” “备战告急，任务在身，回不来。” “喔，军属啊”医生安排了最好的病房。 “哇……”一声啼哭划破病房的宁静，一个六斤八两男孩诞生了。 过一周护士抱来婴儿给宁子喂奶。宁子左手捂住伤口，右手刚准备从护士手上接过儿子，一个浑厚的男声从门口传来：“我回来了，我儿子咧？”“你怎么回了”？“演习结束，团长特批补休。团长说我添儿子就是部队添丁，要我代全体官兵谢夫人，夫人辛苦！”。说着曲腿半跪双手献花。“平身”宁子脸上笑得跟手上的花一样灿烂。阳宇起身抱过儿子：“看看，我儿子长什么样？”刚看一眼，快速还给宁子：“怎么这么丑，皮肤黄黄的，满脸皱纹，像个小老头，这不是我儿子吧……？”宁子差点气得背过气，踹了阳宇一脚：不是你的是谁的？” 阳宇抠抠后脑勺，眨眨眼。 宁子奶水充足，儿子一天一个样，活脱一个小阳宇，只要儿子一醒阳宇就抱着。特别神奇的是，每天一解开儿子的包跟他洗澡，四肢缩成一团不停地动，大人没法下手。“立正”阳宇边喊口令，边把儿子的两手夹在身体两边，他就不动了。训练了几天以后，只喊“立正”他就不动了。一个星期，“哇哇”婴儿脆耳啼哭声，“哈哈哈”夫妇朗朗大笑声，交织在一起的交响乐回旋在温馨小屋。宁子梦醒，习惯地把手伸向阳宇，枕边没人，床头柜一纸条：任务急，不扰美梦，已归队，回来跪搓板。给儿子起名叫“雪霁”吧，他一出生，雪就停了，雪后放晴”。落款画了个歪扭的猴子。宁子凝神窗外，隐隐约约听到军车引擎声碾过残雪。三岁那年，儿子肺炎高烧，半夜突然双眼上翻、喊不答应，牙关紧闭、四肢僵硬、抖动。宁子吓傻了，敲响了邻居的门。好心邻居儿科大夫白大哥说：“别怕，这是高烧引起的惊厥”。说完抱着儿子往儿科病房跑。宁子跌跌撞撞跟在后面，跑掉了一只拖鞋。儿子住院七天，宁子两条粗粗的大辫子散在后背，一缕头发搭在眼前，两颊干黄，每天上完班，打水，送饭，给儿子讲故事，恍恍惚惚飘拂在病房门里门外。“妈，我想吃热干面” “好”。“妈，我要吃糯米包油条”。“好”。 “妈，给我讲故事。”“好”。 “妈，我要爸爸”儿子要什么都可以给，唯独这条给不了。 “想爸爸，就唱爸爸教你的歌吧”。 “我是一个兵，来自老百姓……”儿子唱着唱着自己睡着了。宁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没流下来。 雪霁慢慢长大。很懂事乖巧，在校是学霸。知道心疼妈妈，是个天生暖男。每天清晨，无论烈日寒冬，刮风下雨，宁子早早起床，做好早餐。“雪霁衣服穿好没？”“穿好了”。“包子、鸡蛋吃了，牛奶喝了”“好嘞”吃完早点，雪霁背着书包，跟在妈妈身后一阵小跑到学校。双休日，宁子带着儿子挤公交，参加各种培优。“亲爱的，儿子奥数比赛得了第一名，期末考试综合成绩全年级排名第八” “嘿……我阳宇的儿子那还会有错？哈哈哈……”电话那头传来阳宇得意的笑声。一年又一年，春天百花香，夏天荷香浓，秋天黄叶落，冬天白雪飘。日子晃得真快，宁子一个姣好少女被日子熬成半老徐娘。 2020年的寒冬，信港市因新冠疫情按下暂停键。江城空巷，万籁俱寂。全国各大医院组织救援队前往疫区，宁子把雪霁交给大姐，报名参加了医院救援队。宁子来到信港市郊新冠定点金银湖医院。她剪掉浓密的长发变成寸头，穿上从头到脚套白的防护服，只露出一双依旧明亮有神的大眼。救援队组长把宁子领到重症病房。病房内，ECMO、呼吸机沿床环绕。床旁置物台摆满抢救药品和穿刺包，地面盘绕着氧气管与电源线。墙壁嵌着负压表，墙角立着血气分析仪。床位之间以屏风相隔，设备指示灯此起彼伏。来到38床前，床前吊牌上醒目的“阳宇”两个字映入眼帘，宁子身体不由自主地颤粟了一下。“这是阳团长，病情比较重，CT检查右肺上叶弥漫性‌磨玻璃样改变（白肺）。他在运送抗疫救灾物资途中，一位大娘倒在路边，他把大娘送到医院就走了，这位大娘确诊为新冠肺炎。待我们追踪找到他强行送进医院时，病情已经比较严重”。组长介绍说。宁子刷刷泪如雨下，打湿了鼻上的口罩，滴进防护服领口。阳宇静静地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口唇干裂，鼻子里插着氧气管，手上夹着血氧仪，床头柜上放着监护仪，心跳、呼吸、血氧饱和度等不同颜色的指示波纹在闪烁。“阳宇……阳宇”宁子贴着阳宇的脸轻轻地呼唤着，阳宇慢慢睁开眼睛，突然瞪大两眼，“宁子……怎么是你”宁子点点头，中指在双唇中间竖起：“嘘…”。用棉签蘸了温水，轻轻润湿阳宇干裂的嘴唇。三个月的抗疫病房里，宁子防护服里的世界，听不见哭声。护目镜下的水雾凝了又散，散了又凝。白天满病房跑，量体温、喂药，倒尿盆，抱老人翻身，跪地为重症病人插管，后背渗出深色汗渍。换班后，宁子回到阳宇床前，端茶倒水，擦背洗脚，捶腿按肩。“这是隔壁社区黄大妈送来的黄桃罐头，新冠病人吃这个好。”“这鸡汤多喝点，增强免疫力”。“雪霁今年高考，你出来他咋办？”阳宇想雪霁。“在大姐那儿呢。他准备报考国防科大，也想当一名军人”阳宇愣了一会，脸上的表情复杂。晨光打在他脸上，皱纹一道一道。“你这辈子跟着我受苦了……”阳宇第一次说出硬邦邦的软话。“哼，假惺惺……”宁子拍了拍阳宇的头。阳宇痊愈了，出院前他谢过所有医护人员后走到宁子跟前，深深地向她鞠了一躬，手捧鲜花双手献上，两人紧紧拥抱长达五分钟。随送医护人员掌声响起…… 三个月是阳宇和宁子最奢侈，呆在一块最长的时间。宁子把爱人从死神手里拽回人间，再目送他继续奔赴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