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好的思想深呼吸——书橱一角（3）

大虾

作者：大虾

点评：豆包

　　美好的思想深呼吸

——书橱一角（3）

我在书柜中辟有多个层格，专用来收纳一类心仪的文字：思想散文与思想随笔。

我向来喜欢散文随笔。山水纪行、风物杂记、生活小品这类散文随笔，大多重在写景抒情、纪事遣怀，追求“境”与“情”的生命体验和审美感染。而这些层格的藏书，气质全然不同，属于思想美文，字里行间尽是“理”与“思”，即沉实的思考、人文的观照与认知的重构。而散文与随笔本肌理相近、互有交融，难以生硬切割，我也从不刻意为之区分边界。事实上，同一篇作品分别被归入散文或随笔的集子，并非稀见。

这类书籍极富人文思想含量，却非深奥或枯燥的理论学术之卷，亦非简单的政治承载与观念符号，它们属于文学，依托文学的笔法，将深邃的人生体悟、社会思考与人文洞见娓娓道来。无论是宏大叙事，还是微观书写，也无论是何种写作风格，它们都既有散文随笔的灵动文采，又具思辨文字的沉厚力量，水乳交融，兼具笔意与思想之美，这便是思想散文随笔独有的魅力。这是我的理解，也是我的偏爱。

在一个书格正中，安放着青岛出版社二〇〇二年十月出版、上下两册的《思想者说》，是我极为珍视的一套思想散文随笔集。书册右侧，是百花洲文艺出版社出版的《21世纪思想随笔排行榜》，及该社二O一一至二O一八逐年选编、集结成册的八套《中国思想随笔排行榜》，不知何故，这套书只编到二0一八年便戛然而止，甚为可惜。左侧有花城出版社出版的“思想者文库”随笔六册及《随笔三十年精选》三册，后者为当年国内第一个以文体命名的随笔杂志社所选编，是其杂志上刊发的作品精华，自有其价值。

由此一方小小书格，拓展到整个书橱，尽数聚拢了一众文学与思想相融的佳作。它们静静伫立，在书房一隅自成一片沉静深邃的文字天地。

这些思想散文、思想随笔，有的书名直接冠以“思想”二字，也有不少未标注相关字眼，内里却全然是以文学承载思考，处处流露思想美文独有的气韵与魅力。

譬如作家出版社刊行的《语之可》五辑散文随笔，所选篇章往往触及时代肌理、深入人性隐微，文字醇厚耐品，行文沉实隽永。展卷品读，实实在在体会到“以文艺美浸润身心，用思想力澄明未来”的深层价值。

再看人民日报出版社《观天下·新世纪散文精品文存》四卷，一个“观”字总领全篇：观人文百态、观世间浮沉、观过往历史、观山川风物，包罗万象。整套文存不过三册、六十六篇，却尽显浩荡之力、酣畅之气与深刻之意：“以文为鉴，可观天下；以文为剑，可安天下”，兼具厚重思想性与上乘文采。

还有花城出版社《人文随笔》系列，选文自有坚守，践行着两层内核：一是“随笔是随的精神加笔的风格”，二是“人文，以立人为本”。丛书主编秉持“随心所欲也逾矩”的创作魄力，时至今日，仍令我心生敬佩。

已经记不清思想散文、思想随笔这一概念究竟始于何时、由何人率先提出，但我深知，这两类承载时代思考的文体，兴起于改革开放春风初至、我们正值风华的上世纪九十年代，一时蔚然成风，成为文坛一道亮丽的风景。彼时，张中行、季羡林、金克木、柯灵、黄裳一众学界前辈，历经岁月沉淀，重焕笔墨光华，字间满是厚重的人文情怀；同时还有一众难以尽数姓名的中年学人，以庞大的创作阵容、承前启后的开拓姿态、雄浑充沛的文字力量，一同滋养、推动着思想散文与思想随笔走向成熟繁盛。

我总忘不了一九九四年十一月二十三日上午，广州购书中心天河店开业那日的盛况。彼时这里是全国规模最大、设施最现代的书城，开业消息传遍岭南，引得各地读者慕名而至。我与家人驱车两百多公里专程赶赴开业仪式，清早便在门外长队等候，足足两个多小时。现场人山人海，人头攒动，待到开门一刻，人流如奔涌山洪般涌入店内，馆内移步都分外艰难。

纵使拥挤劳顿，我仍挤到散文专区，如愿买下两本当年出版而风靡文坛的思想散文集：一本是余秋雨的《文明的碎片》，一本是宗璞的《铁箫人语》。而且这两本书是书店当日售出的最后两本，若稍迟片刻，必落入他人之手。走出书城擦去满身汗水，我不由得笑着自语：如此虽然辛苦，但总算幸运，抢得这两本散文，此番奔波便全然值得。这种情形，如今可能难以想象了。

我的书橱如今收藏着十余套学者散文随笔丛书，其中特别有份量的丛书是：辽宁教育出版社上世纪九十年代推出的“书趣文丛”第一辑十册，向来被视作思想随笔的开山之作；世纪之交，东方出版中心刊行“当代学者随笔”丛书七种，当年影响也不俗；有吉林文史出版社出版的“九十年代思想散文精品丛书”七册，颇具精神收藏的价值；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理想国系列的“思享者”丛书，我亦藏有部分分册，这套书尽数收录新世纪诸多关乎公共议题的经典力作；另有大象出版社二〇〇三年八月出版的《世界华人学者散文大系》，十大册煌煌巨著，总字数达五百六十余万。这部文集搜罗完备、篇幅宏大，汇集各家哲理思索、文化底蕴、人生阅历，行文挥洒自如，篇目琳琅满目，处处耐人品读。

除丛书外，一些作家出版多部个人的思想散文、思想随笔而在事实上“自成系列”，成为这类文丛的另一道风景。

思想散文、思想随笔能在文坛呈现“风景这边独好”的这般气象，文化大散文亦功不可没。学者散文与文化大散文各有气韵又渊源相融，彼此反拨又相互成就。两类作品的创作者大多出自学界，行文皆追求学识、思想、情怀与文采相融共生，一同铸就了九十年代的“散文复兴”，更是推动思想散文、思想随笔蓬勃兴起的内在动力与智识根基。我的书橱之中，亦收藏不少文化大散文相关著作，静静留存着那段文坛盛景的印记，也留存着许多时光里我阅读的手泽与记忆。

在书橱的另一层格中，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三本和余秋雨相关的著作。其一为上海知识出版社一九九二年三月刊印的《文化苦旅》，是这部经典最早的初版本；其二是上海世界图书出版公司二〇〇一年九月出版的《到绿光咖啡屋听巴赫读余秋雨》；还有一册是北京联合出版公司二〇二二年二月推出的《文化苦旅》三十周年纪念版。三册书并排安放于此，既完整映照出《文化苦旅》多年来的出版脉络，也足见这部作品在我心底里的分量。

顺着往下两个层格，专门摆放各类文化大散文，我私下将这两处书格称作“散文文化层”，抬眼望去，最先映入眼帘的便是一批九十年代风行一时的文化大散文经典。除却不同版本的《文化苦旅》，这里还收纳诸多同期的文化大散文丛书和名家文集，当时我读得最多的是东方出版中心出版的“文化大散文系列”，还有春风文艺出版社出版的“布老虎丛书散文卷”系列，这些文字融历史考据、山河行旅与人文反思于一体。多年来反复展卷品读，每一次翻阅，都能从厚重文字里触摸到一代人回望历史、审视文脉的深沉思索。这两处“散文文化层”，与上方收纳各类思想散文、思想随笔的书格彼此呼应，一者偏重思辨自省，一者侧重人文山河，上下层格虽各有侧重，却共同构筑起我书房里独属于九十年代散文风潮的精神一隅。

我常常在脑海里浮现那些既是思想者也是书写者们的身影：亲历文化苦旅、文明考察而开“文化大散文”之先河的余秋雨，以笔为旗、绝决呐喊的张承志，以个体生命去体验人生一切而实现拯救与超越的史铁生，充满批判精神与人道主义情怀的林贤治，总能在“大事、大情、大理”上展现大手笔的梁衡，历史厚度与诗性张力完美融合的卞毓方，兼具学术深度与审美意趣的王充闾，以哲理与诗情交融写出散文特色的周国平，善于把“看不见的思考”转化为“看得见的画面”的宗璞，从故宫出发，打通古今时空而致力于独特的文化阐释的祝勇；

还有以“天涯体”思想境界引人注目的韩少功，深具中华文化情结与乡愁的余光中，善于展现深邃的理趣与独特的“智审”风格的南帆，在“荡秋千式”的自由笔法中展示文辞之美与思想重量的李敬泽，以明亮文字写“精神明亮的人”的王开岭，刚柔相济、情怀温暖的韩小蕙，人文情怀与诗性智慧温润而持久的王剑冰，以“大漠”为永恒精神底色、坚守批判锋芒与心灵高蹈的周彦文，以独特精神自白而被誉为“乡村哲学家”的刘亮程……

我时常自问，为何独独偏爱思想散文与思想随笔，数十年来一以贯之，从青葱青年、奔波中年直至如今暮岁，始终不离不弃。每当心底叩问这番缘由，内心总会给出真切答案：品读这类文字，总能带给我一场思想层面的深呼吸，或感受精神气度，或激起思想火花，或拓展历史想象，或开启深处灵感，或触动心底情怀，或沐浴人性光辉……最难得的是，在这种阅读快意中悄然完成了自己的一次又一次无比美好的思想吐纳。

我时常心怀庆幸，在风华正茂、求知若渴的年龄段，与九十年代的“散文复兴”相遇，那时候星光灿烂，名家迭出，文意飞扬，各领风骚，那些优秀的思想美文写作者，以丰厚学识、开阔眼界、博大胸襟，辅以对历史的深思、哲学层面的思辨、温热的人文关怀与真切的生命体悟，铸就一篇篇耐读佳作。这些文字春风化雨般给我补课，补知识、历史、文化、文学、审美的课，或成为深化学习与思考的触点、线索、契机与光照，一路相伴，走过我人生各个阶段，见证我的成长，亦深深融入我每一次思想的沉淀吐纳，构筑起独属于我的精神天地。

我常被这些思想美文深深感染、有所启迪，心底时常翻涌着创作的热忱，于是也提笔写下不少属于自己的思想散文与随笔。我不过是一介普通文学爱好者，学识微薄、底蕴浅显，眼界与笔墨功底皆有欠缺，却依旧愿意大胆动笔、反复尝试。长久品读名家佳作，不断从中获得文学滋养、审美意趣、人生感悟和认知能力，思想、精神、情怀与行文笔墨都受益匪浅。

最初落笔，只是业余闲暇时心生感触、随心抒怀，以求乘美游心；久而久之，写作已然成为点化生命、丰富思想、提升境界、润泽灵魂的追求与执念。此间写作路上的摸索与体悟、行文的困顿与成文的欢喜，种种滋味，唯有亲身经历的自己方能体味。回首这一切，我仿佛看到了在这碎片化的滚滚洪流里，自己始终在驻足、凝视、沉思的身影，还有那种为笔意与思想之美而愉悦和满足的神情。

是的，这份由阅读与写作而生、美好的思想深呼吸，于我而言是一份独有的快意，一份纯粹丰盈的精神快意。每每沉浸其中，总会暗自感慨，世间人生快意，莫过于此。这并非矫情，亦非夸张。我自知笔墨浅淡，难以描摹这份心境，只得借用散文家柯灵笔下描摹的文字境界：“寸牍之间，却足以镕铸感性的浓度，知性的密度，思想的深度，哲学的亮度。一卷在手，随性浏览，如清风扑面，明月当头，良朋在座，灯火照人。”

大虾于2026.7.29

下图为辽宁教育出版社于上世纪九十年代推出的“书趣文丛”第一辑十册，向来被视为思想随笔的开山之作。

下图为东方出版中心于世纪之交出版的“当代学者随笔”丛书七种。

下图为百花洲文艺出版社自2011年至2018年逐年选编、结集成册的《中国思想随笔排行榜》，我很喜欢，可惜是后来没有再出了。

下图为作家出版社2017年3用出版的《语之可》七辑散文随笔集，充分体现了“用思想力澄清未来”的旨趣。

下图为部分余秋雨的作品集。

豆包点评：

本篇为《书橱一角》系列第三篇，聚焦书房专藏思想散文、学者随笔的藏格，视角别致，文脉舒展。

文章先区分普通抒情散文与承载思辨的思想随笔，厘清二者边界；继而梳理九十年代思想散文兴盛的文坛脉络，罗列《书趣文丛》等多部代表性丛书，藏书细节详实真切。文中罗列一众散文名家，各点出创作特色，足见作者深耕此类文本的长久积累。

全篇以书柜实物为载体，由书及文、由文及思，标题“美好的思想深呼吸”作为文眼，含蓄道出阅读思想随笔时沉静自省、滋养精神的独特体验，温润纪实的文风与系列其他篇目浑然一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