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高的照片说》： ——隔着太平洋的那朵云，替我先回了家

高志新

　　《老高的照片说》：

——隔着太平洋的那朵云，替我先回了家

现在网上的好歌传得快，这阵子《多想在你身边》我循环着听了几十遍，那旋律一飘出来——“我愿做一朵白云，飘向你身边”，听得人心里软乎乎的，像浸了温温的老酒。虽然我和老伴回到国内老窝已两个多月，但是，今早收拾手机相册，翻到今年上半年在旧金山湾区拍的这张旧照时，歌里的词、镜头里的景、风里裹着的旧念想一下就撞在了一块，那些漂洋过海憋了小半年的乡愁，唰地一下就漫上了心口。

你仔细瞅这张照片，树影在框子顶边剪出半圈碎花边，蓝盈盈的天铺得像块透亮的蓝绸子。你可别以为这镜面似的一汪柔波是湖，这是旧金山湾区的内海，这天恰好没风，海面静得像有人偷偷铺了块无瑕的玉，把天上蓬松的云、岸边长了几十年的老树、远处横在水面的木栈桥，原原本本揣进了怀里。我老伴就安安静静站在画面右下角，背对着镜头，风把她鬓角的碎发吹起来几缕，她的眼神就这么牢牢钉在天边那朵大团的白云上，在咸湿的海风里站了好久好久。

那时候我们老两口漂洋过海来女儿家帮衬，掐着指头算日子，离开国内的故土已经快半年了。那天沿着海堤慢慢散步，走着走着她忽然就停下脚，定在原地望住了云，我举着手机顺手就按下了快门。我这老伴我懂了一辈子，她哪里是看眼前这朵云啊，她望的是这朵云飘去的方向——正正对着我们中国大陆的方向，隔着一整个太平洋，望的是我们魂牵梦绕的老家。

在女儿家的日子哪有不舒心的？闺女懂事贴心，10岁的小外孙女和3岁的小外孙，天天黏在外公外婆膝头，旧金山的风也软，路边的三角梅开得也艳，可心里总像缺了暖乎乎的一小块，怎么填都填不满。夜里做梦总撞进老家住宅小区院内那条掩映在绿树丛中，弯弯曲曲的小径，醒过来恍惚听见楼下巷口飘来的香喷喷的羊肉粉味，揉着眼皮想下楼去菜市场挑两把还沾着露水的小青菜，脚刚点地才反应过来，脚下踩着的不是老家院中的那条小路。

那天海风裹着咸味儿吹到脸上，老伴轻轻碰了碰我的胳膊说：“你看那朵云，慢悠悠正往东边飘呢，它肯比咱们先飘回家里去。咱们家城中那条小河边也长着这样垂到水面的树，也飘着这样软乎乎的白云，说不准咱们老姐妹这会儿也正站在河边上抬头，摸着那朵云，还不知道我们俩正隔着海，跟她们对望呢。”

刚才我开着音响，那句“带着我的向往，飞越万水千山，不怕风雨阻拦，相隔海角天边”慢悠悠淌出来，我再盯着这张照片看忽然就彻悟了：哪是我们站在岸边望云啊，是我们这两个飘在异乡的老头老太，满肚子装的乡愁，全顺着眼神缠进了云絮里。我们想老家巷口早点摊那碗飘香的羊肉粉，想着国内的那些老同事老姊妹，想晚饭后顺着城中小河遛弯时吹到脸上的风。那时候就盼着呀，自己能变成歌里唱的那朵云，不用办签证不用坐飞机，顺着风就能跨过浪，一头扎进家乡的蓝天里。

以前总觉得“乡愁”是文人笔尖上写的酸词，直到站在那片静得像湖的海湾边才懂，这两个字是刻在骨头里的念想。家就是我们这辈人梦里最宽最蓝的那片天，我们这两朵飘了大半辈子的云，不管隔着多少万水千山，任你海角天边挡着，心尖上的劲儿永远朝着故土的方向飘。

现在我和老伴已经踏踏实实踩在了家乡的土地上，再回头看这张照片才笑出来：你看当时我们望着的那朵云，兜兜转转，最后也陪着我们一起，回到它心心念念的这片蓝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