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长路》（四十五）

晴天（拒聊天）

撰稿：晴天

图片：部分网络

美篇号：338913663

长路

一九八五年春节的年味尚未散尽，一纸调令落到我手上，组织选派我下到乡镇，出任副乡长一职。那年我三十岁不到，一身青涩满腔热忱，揣着对基层工作的赤诚，一头扎进乡镇的烟火与琐碎里。两年光阴，晨伴朝露、暮踏晚风，田间地头走访百姓，村组院落化解纠纷，风雨磨平了身上的稚气，岁月沉淀了沉稳与担当。整整两年的基层淬炼，让我读懂了乡土民情，也练就了踏实做事的本心。一九八七年开春，工作调整，我调回了原单位，重回熟悉的工作岗位。

我的人生际遇，自小便与旁人不同。出生仅十二天，我便被养父母收养，随养父改姓，亦是家里唯一的孩子，妥妥的独生子女。恰逢八十年代生育政策调整，独生子女家庭符合二胎生育条件，我便依规递交了二胎申请。手续办理得格外顺利，层层批复很快落地，命运仿佛早已为我铺好了前路。

　　只是这第二个孩子的到来，从一开始就布满波折，牵绊着我无数心绪，也成了我这辈子最刻骨铭心的记忆。妻子JY怀上二胎后，孕期并不安稳。那段时间我突发疾病，缠绵病榻整整一周。卧病的日子里。JY日日忧心忡忡，看着我憔悴病弱的模样，又暗自担忧腹中胎儿受我病情影响，生怕孩子先天不足、留有缺憾。思虑再三，她执意要打掉孩子。彼时我心里无比坚定，这是上天赐予的缘分，更是家里的一份期盼，无论如何都要留住这个小生命。我反复劝慰、耐心开导，可妻子满心顾虑、执意不肯，两人为此争执不休，隔阂与不快萦绕在那段压抑的日子里，一度让家里气氛降至冰点。我顶着身体的不适、妻子的不解，始终寸步不让，执拗地守住了这份来之不易的缘分。

　　寒冬渐深，春节将至，年味悄悄漫进街巷院落。就在一个万籁俱寂的深夜，阵痛猝不及防袭来，孩子匆匆奔赴人间。连日操劳加上此前郁结，我早已疲惫不堪，沉沉睡去。朦胧睡梦之中，一阵急促的电话呼喊将我惊醒，是丈母娘带着难以掩饰的喜悦，字字清晰：“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你妻子生了一个理想！”短短一句话，如惊雷贯耳，瞬间驱散了我所有的疲惫与困顿。那一刻，所有的争执、担忧、煎熬全都烟消云散，巨大的狂喜汹涌而来，我几乎是本能地从床上一跃而起，心头滚烫，眼眶发热。

老天垂怜，终遂人愿，添丁之喜如约而至。那份劫后余生般的庆幸、得偿所愿的欢欣，滚烫热烈、直击心底，是往后经年岁月里，再难复刻的惊艳与感动孩子落地不过数日，爷爷奶奶便满心欢喜，早早为这个来之不易的小宝贝定下了小名——一丹。取“一片丹心”之意，寄望她一生赤诚纯粹、初心向善。 小丹自小温顺乖巧，性子柔软懂事，打小就格外依赖姐姐，家里大小事全都以姐姐的心意为准，事事听从、从不违逆。

　　彼时女儿珊珊已经入学读书，年岁稍长的她，性格活泼跳脱、灵气十足，承袭了妻子开朗豁达的性子，天生自带一股子领头的劲儿。院子里同龄的孩童，甚至比她年长几岁的孩子，都甘愿听她调遣，妥妥的院子里的“孩子王”，人见人爱，却也带着几分顽皮任性。后来家中添了弟弟，姐弟二人，珊珊是当之无愧的老大。除去我们父母，在家里她便是说一不二的“小当家”，比弟弟年长七岁的她，仗着年岁大、主意多，年幼的弟弟没少受她的“管束”，偶尔还会吃些哑巴亏。孩子的顽劣，皆因旁人一句闲言而起，至今想来仍历历在目。那一年冬日苦寒，大雪纷飞，鹅毛大雪漫天漫地落下来，覆盖了街巷、山坡、屋顶，天地间一片素白，寒风卷着雪沫子，刺骨冰凉。

　　那日我们夫妻正常上班，家中只留珊珊和年幼的弟弟。此前，对面二楼的侯秘书一句无心的挑唆，悄悄在珊珊心里种下了芥蒂。他笑着对珊珊说：“珊珊，你现在有弟弟了你可不值钱喽！你爸妈以后的好衣服、好吃的，全都要留给弟弟，你可是吃大亏了！”孩童心性最是单纯，也最易记仇。几句闲言碎语，让小小的珊珊满心委屈与不甘，心里憋着一股闷气，暗暗打定主意，要好好教训弟弟，出一口恶气。

大雪封山的冬日午后，四下寒风呼啸、杳无人迹。珊珊带着弟弟走到文化宫的山坡上，四处白雪皑皑，冷风割人脸颊。她板着小脸，勒令年幼的弟弟脱掉身上所有棉衣棉裤。弟弟年纪太小，畏惧姐姐严厉的模样，不敢哭闹，更不敢反抗，只能瑟瑟发抖地一件件褪去衣物，赤身裸体站在漫天风雪里。凛冽的寒风裹着雪粒子，狠狠抽打在稚嫩的皮肉上，小小的身子瞬间冻得青紫，浑身剧烈颤抖，牙齿咯咯打颤。

他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冻得意识恍惚、双腿发软，几乎要栽倒在雪地里、晕厥过去。直到弟弟濒临撑不住，珊珊才肯让他重新穿上衣服。那一场风雪的寒凉，是弟弟童年里最刺骨的记忆，也让我事后想起，满心后怕。

　　风波并未就此结束。转眼春节来临，家家户户张灯结彩，孩童都换上了崭新的年衣，喜气洋洋。姐弟二人穿着新衣服，围坐在家中铁煤炉边烤火取暖，炉火明明灭灭，暖意融融。可珊珊心底的芥蒂始终未消，孩童的执拗与小怨气隐隐作祟。她默默从炉边拿起铁火钳，伸进通红的煤火里，任由炭火将铁钳烧得赤红，钳身泛着刺眼的火光，趁着弟弟毫无防备，她抬手便将滚烫的火钳狠狠戳向弟弟崭新的棉裤。

“滋啦——”一阵刺耳的灼烧声骤然响起，焦糊味瞬间弥漫开来。崭新的过年棉裤瞬间被烧出一个黑乎乎的大窟窿，棉絮焦黑卷曲，热浪灼烧着皮肉。弟弟吓得浑身一僵，疼得浑身发抖，却依旧习惯性地不敢吱声，死死忍着疼痛，默默低头站在原地，不敢哭闹，也不敢辩解。

待我们夫妻下班归家，一眼便看见弟弟破损的新衣和泛红的皮肉，心头一紧，当即追问缘由。弟弟依旧怯懦低头，一言不发。一旁的珊珊自知瞒不住，坦然坦白了一切，还委屈地坦言，是侯秘书的挑唆，才让她一次次欺负弟弟。

　　年少顽劣皆是懵懂无知，待年岁渐长，珊珊褪去了孩童的任性偏执，愈发懂事通透，对弟弟百般呵护，姐弟姊妹情深和睦，过往的荒唐，终究成了年少时一场转瞬即逝的插曲。而真正让我终生难忘、每每想起都心惊胆战、感念万幸的，是珊珊八岁多那年，一场惊心动魄的火烟惊魂。

那年夜里，妻子JY在医院值班，深夜我需去医院接她下班。临行前，我叮嘱已经懂事的珊珊：“爸出去接妈妈，你在家好好看护弟弟，照顾好弟弟，片刻便回。”姐弟二人乖巧应下，待我出门后，独自留在家中。我匆匆赶往医院，接到妻子便即刻返程，前后不过短短二十多分钟。

可就是这短短片刻，凶险骤生。远远归家，尚未走近院门，我便赫然看见自家卧室的窗口，滚滚浓烟汹涌涌出，漆黑的烟雾裹挟着灼热的气息，在夜色中翻腾弥漫，模糊了夜色，也瞬间攥紧了我的心脏，那一刻，大脑一片空白，浑身血液几乎逆流，恐惧感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屋里还有两个年幼的孩子！我和妻子不顾一切，疯了一般冲上前，猛地推开房门。

屋内浓烟滚滚、呛人刺鼻，漆黑的烟雾充斥整个房间，能见度近乎为零，烟火焦糊味扑面而来，让人窒息。被褥、木质床架尽数被烟火馋噬，视线所及，一片狼藉，根本看不清孩子的身影。无边的恐慌攫住了我们，妻子当场失声哭喊，我强压着心底的慌乱与绝望，稳着心神冲进隔壁房间。映入眼帘的一幕，让我瞬间酸涩落泪、满心庆幸。八岁多的珊珊紧紧搂着年幼的弟弟，两个小小的身子紧紧蜷缩在一起，瑟瑟发抖。满脸黑烟灰渍，双眼通红肿胀，不停地剧烈咳嗽，稚嫩的肩膀不住颤动，泪水混着黑烟划过脸颊，狼狈又让人心疼。

万幸，两个孩子安然无恙，只是受了惊吓、呛了浓烟。事后细细追问原委，才知晓了整场惊险的始末。白日里晾晒的电热毯，妻子收纳时一时疏忽，没有平铺铺床，反而直接折叠起来，随手压在了枕头底下。我夜里出门之前，如常插上了电热毯电源，未曾察觉隐患。

折叠的电热毯通电之后，热量无法散发，持续积热升温，高温不断灼烧被褥、枕头与木质床架，一点点引燃了棉絮木料，先是阴燃，继而迅速起烟、蔓延火势，短短片刻便浓烟满屋，险些燃起熊熊大火。

　　我看着被彻底烧焦的枕头、炭化开裂的木床绷子，看着满屋烟熏的痕迹，后背阵阵发凉，浑身后怕不已。若是珊珊彼时慌乱哭闹、不知所措，若是她只顾着自己逃窜，若是她反应迟缓片刻，浓烟窒息，两个年幼的孩子，后果不堪设想！不敢想，也不敢假设。危难降临的生死瞬间，八岁多的珊珊，褪去了所有的孩童顽劣，展现出远超年龄的冷静、勇敢与机智。

察觉屋内冒烟起火、危机四伏，她没有慌乱哭喊，没有手足无措。第一时间抱起年幼懵懂的弟弟，飞速逃离险境，躲进隔壁房间，紧闭房门，隔绝烟火，硬生生凭着自己的沉着果断，护住了弟弟的性命，守住了一家人的圆满。

那场深夜浓烟惊魂，是我一生最惊险、最庆幸的瞬间，也让我彻底读懂了女儿骨子里的善良、勇敢与担当。岁月流转，光阴荏苒，数十载春秋弹指而过。

　　曾经绕膝嬉闹、懵懂顽劣的两个孩子，早已褪去稚气，长大成人，各自成家立业，拥有了属于自己的安稳小家，儿孙绕膝，岁岁安然。

女儿的孩子已顺利大学毕业，正值风华，择业逐梦，前程可期；儿子的儿子已然迈入小学四年级，聪慧开朗、茁壮成长。

如今的他们，立足各自岗位，踏实勤恳、独当一面，不负年少教诲，不负岁月栽培。为人父母，此生最大的圆满，便是养大儿女、教其向善、育其成才，圆满完成为人父母的责任与使命。

前路漫漫，来日方长。往后的长路，交由他们独自奔赴。惟愿他们常怀赤诚初心，敬业笃行、踏实立身，不负党恩，不负父母期许，于平凡岗位坚守初心，于烟火人间深耕不辍，在平凡岁月里，创造不平凡的人生价值，岁岁顺遂，步步生辉。

一家人现在的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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