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楼烟火:一场埋藏在岁月里的自建厨房风波

常乐先生

<p class="ql-block">我刚参加工作是上世纪八十年代,那时候还没有商品房的概念,城市居民安家基本全靠单位福利分房,普通老百姓私自建房更是想都不敢想。无论单身职工还是已婚员工,住宿一律由医院统一安排,每月只交几块钱的象征性房租。在我们医院老门诊住过的每一位职工的青春里,都藏着一段老楼自建小屋的往事,岁月虽久,我却始终记忆犹新。</p> 医院新门诊大楼落成搬迁后,老旧的门诊楼彻底空置,院里便将其作为青年职工单身宿舍。楼栋以中间走廊为界,东边住女同事,西边住男同事。原先的诊室成了宿舍,十来平米的小房间挤两名职工,宽敞些的大诊室住四人,房间狭小局促,除了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几乎放不下别的物件。彼时我们二十出头,年轻能吃苦,也从不计较条件好坏。下班之后日子简单热闹,楼道里天天有人打牌闲谈、唱歌跳舞。整栋楼夜夜灯火、人声鼎沸,一群年轻人的滚烫青春,就这般热闹鲜活地绽放在这栋老旧楼里。 安稳度过一年多,身边的同事陆续恋爱成家。那时候婚恋简单质朴,对方家里有住房的,婚后便早早搬离宿舍;若是双方都是医院双职工,或是伴侣无固定居所,就只能依托单位解决住宿。当时院里有个不成文的规矩:职工先自行排查院区空置房源,确定合适住处后,再由房管科出面协调调配。 对我们而言,最熟悉、最便捷的房源,自然是日日居住的老门诊楼。久而久之,楼内住户不断更迭重组,原本清一色的单身青年宿舍,慢慢住进了夫妻、老人和孩子,彻底变成了烟火气十足的职工家属楼,清冷的办公老楼,彻底染上了居家过日子的温度。 单身生活简简单单,一日三餐去医院食堂打饭,端着搪瓷碗就能解决温饱,不用操心生火做饭。可一旦成家立业,有了妻儿老小,总不能一家人常年泡食堂、顿顿吃大锅饭。居家过日子,灶台烟火是刚需。但这栋楼原本是门诊诊疗用房,从设计之初就没有厨房,成了家的职工,全都面临着无厨可用的窘迫难题。 为了安顿一家人的三餐,大家只能就地凑合。家家户户都把做饭的家当搬到了宽阔的走廊上,一张老旧长条木桌当案板,一台铸铁蜂窝煤炉就是灶台,油盐酱醋悉数塞进桌下的小木抽屉。那个年代物资匮乏,冰箱是奢侈品,普通职工根本买不起。每日吃剩的饭菜,就用竹编菜罩一盖,搁在灶台或桌上,防尘防蚊,凑合过夜,是整条楼道最常见的景象。每到饭点,整条走廊炊烟缭绕、煤烟弥漫,满是人间烟火的味道。 楼道各家饭菜露天摆放,也闹出不少质朴又暖心的趣事。很多同事轮完大夜班,凌晨疲惫归来,腹中饥饿难耐,看到走廊上放着的饭菜,相熟的随口打声招呼,不熟的便直接端起饱腹。饭菜主人撞见了,也从不当回事,只是笑着摆摆手。都是朝夕相处的同事邻里,年代清贫,物资短缺,有人不嫌弃自家粗茶淡饭,本就是邻里间的朴素情谊,没人会为此斤斤计较。 老门诊楼的走廊格外宽敞,最宽的地方足有四五米,平日里通行绰绰有余,大半空间常年空置浪费。最先有心思活络的同事抓住了机会,趁着下班闲暇,悄悄在自家门前的走廊区域,用砖头、木料简易堆砌,搭起了一间小厨房。一来遮挡油烟、干净整洁,二来稳固安全、专属实用,彻底解决了露天做饭的诸多不便。 邻里们亲眼见着效果,纷纷效仿、跟风搭建。那时候没有现成的建材,大家全靠自力更生、互帮互助。家在本地的职工,从家里旧屋拆来砖头、木条;外地职工就省吃俭用,自掏腰包去建材小店买零碎物料。手头宽裕、有熟人的,请来专业泥水匠规整施工;条件普通的职工,就自己上手摸索。没有专用砌墙工具,废旧菜刀磨一磨当砌刀,搬两张木凳子垫高就当梯子。下班之后,整条楼道全是忙碌的身影,你帮我递砖,我帮你和泥,人人出力、户户忙活,场面热闹又暖心。 不过短短数日,原本空旷通透的走廊,家家户户门前都凭空多出一间小小厨房。这些自建小屋没有精致造型,墙面凹凸不平,做工粗糙简陋,却是我们亲手搭建的暖心小家。从此做饭有一点隐私空间,杂物有处安放,灶台规整干净,彻底解决了成家职工的居家难题,每个人心里都踏实又满足。 可是好景不长,众人私自搭建厨房的热闹景象,终究没能瞒住院里领导。消息逐层上报后,院领导十分震惊,当即安排分管后勤的副院长、总务科长带队实地核查。一行人现场勘验后,直接定下结论:所有走廊自建厨房均属违章搭建,占用公共通道,存在严重安全隐患,勒令住户限期无条件拆除。不仅如此,领导们还心生疑虑,猜测我们搭建小屋的砖木材料,都是偷偷盗取隔壁CT室在建工地的公家物料,性质十分严重。 事态迅速升级,院里专门召开中层干部会议,盖了房的每家派一个代表到场,名为沟通了解情况,实则是当众通报批评、严肃问责。会议氛围庄严肃穆,领导们严厉指责我们私自违建、侵占公共资源、漠视安全规章,言语间满是严肃追责的态度,一度让我们倍感压力。 轮到我们发言申辩时,我主动起身,梳理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我诚恳地向领导说明,我们绝非无视规章、肆意违规,一切都是生活所迫。年轻职工成家后无厨房可用,一家老小三餐无着落,为了正常居家生活,才无奈就地搭建简易厨房。同时我明确说明,所有建材来源清晰、有据可查,要么是职工自家旧物,要么是自费采购,绝无半点盗取工地公家材料的情况。 讲清事实原委后,我也直言不讳地提出了心中的疑惑与建议。当时医院外围有大片闲置空地,常年被周边外来居民肆意侵占,先是堆放杂物、遮盖雨布,随后逐步砌墙搭棚、搭建违建,一点点蚕食医院公家土地,院里却始终无人制止、无人追责、无人管控。对外来人员的违规侵占百般包容、置之不理,对本院兢兢业业、扎根岗位的职工,却严苛问责、绝不姑息,未免有失公允。职工生活遇到实际困难,单位本该体恤包容、牵头解决,而非一味苛责批评、从严处罚。 这番发自肺腑的实话,精准道出了所有基层职工的心声。话音落下,原本安静肃穆的会议室里,瞬间响起一阵噼里啪啦、连绵不绝的掌声。热烈的掌声里,满是大家的认同与共鸣。在场的中层干部和院领导听完我的陈述,深知我们实属无奈之举,态度当即缓和,纷纷对我们的难处表示理解。最终院里权衡利弊、体恤民情,作出从轻处理的决定:仅要求我们自行拆除所有自建厨房,不予通报批评、不予经济处罚,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由于所有建材均为职工自费购置,拆除后的砖头、木料、板材依旧完好,具备二次利用的价值。恰好有位同事的亲戚乡下建房需要零碎建材,我们几户人家便商议统一低价转卖。谁也未曾料到,满载建材的三轮车刚驶出医院大门,就意外撞见了院长助理。对方不分缘由、不听解释,直接以非法倒卖工地建材为由,对买方处以四十元罚款。四十元在当年并非小数目,这笔莫名的处罚,给这场原本情有可原的自建厨房风波,画上了一个憋屈又不光彩的收尾,也让大家心里多了几分无奈与遗憾。 风波落幕半年后,医院彻底解决了青年职工的住房难题。院里出资在百春园购置两栋二手住宅楼,面向全院职工开展集资分房。此前住在老门诊筒子楼、自建小厨房的职工,几乎人人都分到了一套正规住房。我们终于彻底告别了走廊做饭、拥挤简陋的群居生活,拥有了带正规厨房、独立空间的安稳居所。后续随着时代发展,商品房逐步普及,福利分房、筒子楼自建小屋的艰苦岁月,彻底成为了过往。 <p class="ql-block">三十年岁月匆匆而过,诸多细碎往事早已随风淡去,唯独这场老楼自建厨房的风波,深深烙印在我心底,从未遗忘。后来我步入管理岗位,身居其位,更懂岗位权责,也更能回望当年的种种不易。</p> 正是因自己亲身经历过基层年轻人的清贫与窘迫,体会过普通职工生活的难处与无奈,后面面对年轻同事,我始终多一份体谅、少一份苛责。我一直谨记当年的经历,尽力为青年职工排忧解难、兜底护航,不让新一代的年轻人,再复刻我们当年的窘迫与委屈,让职场多一份人情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