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暮灯影缓归巷

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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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篇号：170196467

图片：网络（致谢）

在歙县老城住了一辈子，早已习惯伏天独有的气息。不少外来游客偏爱徽州春秋烟雨，长久守在这里才懂得，盛夏古城，自有另一番样貌。入伏白日格外熬人。天光闷沉沉压在连片马头墙上，热气淤积中和街、斗山街巷陌，久久散不去。游人耐不住蒸腾暑气，过午陆续离去，青石板街巷转瞬冷清。沿街烧饼店关上店门歇晌，檐下招牌静静悬着，静待暮色降临。

穿巷的风倦怠下来。中和街边紧邻府衙广场的许国石坊，常年经受日晒雨淋，石上镌刻的往事渐渐淡远，很少有人驻足细细端详。沿街铺子多半闭门避暑，老虎灶小吃、灵山酒酿暂且休业。家家户户院门半掩，被烈日灼烫的铜门环默然无声，清风拂过的脆响，难得再听见。蝉鸣悠悠漫过街巷，节奏舒缓，听久了，像老城低声的轻叹。斑驳墙根，青苔顺着石阶悄然生长。城墙下游人稀少，太平桥横卧练江，河西公园浸在闷热里，四下静悄悄的。盛夏白日，整座古城悄然蛰伏，独自承受滚滚热浪。

夕阳沉落山间，刺目的亮光缓缓消散。练江面上送来携着水汽的晚风，徐徐穿巷，驱散整日积攒的燥热。沉寂的老城，慢慢苏醒。街坊邻里走出家门纳凉，有人沿着古城墙缓步漫步，有人去往太平桥畔、河西公园寻一席清凉。各家铺面陆续推开木门，烧饼店飘起烟火香气，灵山酒酿摆上桌案，老虎灶点亮灯火。暮色缓缓铺展，老宅窗棂透出点点微光，冷清街巷渐渐聚拢烟火，夜游访客自在慢行。

我心底总惦记夜里巡游的嬉鱼灯。

年少时总早早守在街口等候，一晃数十年，依旧期盼这一路摇曳的灯火这是本地代代传承的民俗，无需大肆铺张，朴素之中自有暖意。竹篾扎作骨架，素纸糊成鳞纹，鱼腹点亮一盏烛火，一盏鱼灯便有了生气。夜色越浓，灯影愈发温润朦胧。。

鱼灯队伍先在府衙广场集结，万千灯火次第亮起，途经许国石坊，顺着中和街一路向西。灯火轻轻摇曳，光影虚实交织，一群游鱼冲破夜幕，游走在百年老街之上。灯流迤逦向前，朝着德胜门缓缓出城，绵长星火向着城外延展。流动的灯影抚过风化老墙，掠过一间间老店柜台。白日被烈日烘得冷峻的古城，在流光里慢慢柔和。暖光顺着青石纹路缓缓流淌，没有喧嚣造势，从容向前。

年年夏夜皆是这般景致。外来过客很难读懂这份朴素的热闹。于我而言，这是徽州人藏在市井深处的温情，代代相传，不曾断绝。立在巷口迎着晚风，历经数十载晨昏更迭，渐渐读懂老城的品性。

白昼甘于寂静，街巷寥落，长桥、公园一同静默，耐得住暑热与孤寂，是沉淀；夜色来临，市井复苏，鱼灯自府衙广场启程，过石坊、穿长街、向德胜门远行，唤醒满城烟火，便是舒展。世人大多追寻徽州烟雨，伏天古城沉静自持、心怀温善的模样，少有人看见。

热闹向来短暂，安宁才是老城长久的底色。

夜色渐深，鱼灯队伍穿过德胜门慢慢远去，星火慢慢消散，人声归于静谧。喧嚣散尽，中和街重归安然。古城敛去一夜温柔，再度蛰伏，静待来日晨光与热浪。太平桥静卧练江水面，河西公园沉沉安歇，城墙静立于无边夜岁岁伏暑，循环往复。

我守着这片街巷，看过无数回昼寂夜喧、灯起灯落。大半辈子岁月，消融在徽州悠长盛夏。细细想来，真正动人的景致，从来不是转瞬即逝的繁华。古城历经岁岁寒暑依旧不改的从容，市井烟火生生不息，千年古韵绵长留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