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的证词

那秋

庆祝中国人民解放军建军九十九周年

序

建军九十九周年之际，以此诗写给那些不说话的老物件——一把军号、一件旧军装、一口行军锅、一只搪瓷缸、一条背包带、一盏马灯。它们旧了，但它们记得。

（一）

铜锈爬上号身的速度，

比时间慢。

但吹嘴被磨亮了，

比时间快。

有人用嘴唇碰过它，

在拂晓，

在阵地最安静的时候。

那口气没有散，

还在铜管里——

等下一个嘴唇。

（二）

军装叠进箱底的时候，

肩章的印痕已经长进布纹里。

像树的年轮，

不切开就看不见。

袖口的磨破处，

线头卷成细小的球，

是日复一日的摩擦力留下的签名。

有一次，

有人把它穿在身上，

走了很远的路。

走完以后，

脱下来，

叠好，

放进箱子。

从此它替他活着。

（三）

锅底的黑，

是一层一层火焰叠上去的。

每一层对应一个黄昏，

或一个拂晓。

有人用它煮过雪，

煮过树皮，

煮过最后一次麦子粥。

锅没有嘴，

但它记住了所有的沸点。

行军的时候，

它在背上晃荡，

发出空空的响声。

那响声不重，

但一直在。

（四）

搪瓷缸的缺口，

磕在什么地方——没人记得了。

但它留下了。

缸底有一圈茶渍，

洗不掉的那种。

不是茶渍，

是日积月累的手温。

有人用它喝过热水，

在战壕里，

在指挥所的地图旁边，

在雨夜，在雪地。

水喝完了，

缸还在。

它不说话，

它的缺口在说话。

（五）

背包带是绿布拧成的。

一根一根纤维，

被汗水泡过，

又被风吹干。

无数次松紧之间，

纤维断了，又连着。

打结的地方，

磨出一层光——

不是油漆的光，

是时间的包浆。

背包带松开的时候，

帐篷就倒了。

它松开了，

但那个结的痕迹还在。

（六）

马灯站在角落，

玻璃罩上有一道裂纹。

煤油早就干了，

灯芯焦黑，

蜷成一个问号。

但它亮过。

在帐篷里，

在指挥所的地图前，

在伤员的手术台旁。

灯灭了，

光芒还在。

在裂缝里，

在焦黑的灯芯里，

在它照亮的那些事情的记忆里。

马灯不亮了，

但它仍然是一盏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