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暑假

孤独松

<p class="ql-block">1989年暑假,父亲在外打工,姑姑体谅我一个半大小伙在家的不易,让我到她那度假。</p><p class="ql-block">姑姑是个和善且热情的人。那时,虽然我已读师范,但是她对我的照顾,依然未减半分。自我到来后,她每天都会变着法儿做各种美食,还常常把最好的留给我。她怕我不习惯,总是温柔地说:“孩子,在姑姑家就跟在自己家一样,有啥吃啥,别拘束。” 平日里,就连洗衣服、洗碗、打扫屋子这类小事,她也从来不让我插手,她说我身子弱,又是读书的孩子,这些活她自己能行。</p><p class="ql-block">然而,我怎么忍心一直吃闲饭呢?趁姑姑去河里洗衣服时,我便到房屋右侧的摇井里打水,一担担挑进厨房,直到倒满水缸为止;她做饭时,我便帮忙洗菜、切菜、烧火,主动打下手。</p><p class="ql-block">不知不觉间,农忙时节到了。田野里一片金黄,稻穗沉甸甸地低垂着,处处洋溢着丰收的气息。一天清晨,早餐过后,两个表姐扛起打谷机、表弟表妹挑着箩筐出发了。我见状,毫不犹豫地拿起一把禾镰,正要跟上去。一旁的姑姑忙拉住我:“你身体不好,干不了重活,就别去了。”见我再三请求,她只得叹口气:“那好吧,要是受不了,就赶紧回来。”</p> <p class="ql-block">“好嘞。”我一边答应,一边跟着大伙快步走出巷子。穿过一段机耕道,沿着蜿蜒的小河堤岸,我们逆流而上,转眼置身于一片稻浪中。约莫走了百十来步,风过处,一股稻香扑面而来。</p><p class="ql-block">到了自家地里,我撸起袖子,挽起裤腿,走下稻田,一股湿润的泥土瞬间没过脚踝,凉凉的,很是舒服。我和表姐表弟弯着腰,挥着镰刀,趁太阳还没露面,快速地割着稻子。起初,我还觉得挺轻松的,但不一会儿,腿脚开始酸痛,两个手臂被禾叶划出了许多口子,疼痒不止。倔强的我,没有停下,紧跟在表姐后面,身子随收割的节奏一起一伏,禾扎一行一行,摆放得整整齐齐。</p> <p class="ql-block">太阳一点点爬了出来,稻田渐渐变成一个巨大的蒸笼,滚滚热浪扑面而来,直让人喘不过气。</p><p class="ql-block">“哦——喂——”远处忽然传来割稻农人尖锐而悠长吆喝。说来也奇怪,吆喝声刚落,一阵清风拂过,四周的闷热顿时消散几分,全身舒爽。我们有样学样,也纷纷吆喝起来。霎时间,镰刀的唰唰声、打谷机的轰隆声、此起彼伏的吆喝声、说笑声,在田塅间汇成了一支滚烫的交响曲。</p><p class="ql-block">太阳越升越高,那吆喝声带来的微风,再也盖不过滚滚热浪。额头的汗珠顺着脸颊,珠子般砸在禾叶上,在烈日下闪着刺眼的光。</p><p class="ql-block">“大家都停下,过来喝口水,休息会儿。”正当酷热难耐、嗓子冒烟时,身后传来姑姑说话的声音。大家立马放下手中的活,走向姑姑。只见一个大果盒里装满了五六种果子,旁边有一大壶凉茶和一个大西瓜。大家顾不上果盒里的零食,纷纷拿起杯子,咕咚咕咚灌了几杯凉茶。趁我们喝凉茶的间隙,姑姑已把西瓜切好,她挑了一片最大最红的递到我面前:“今天辛苦了,来,吃片瓜,解解乏。”</p><p class="ql-block">“哇,真甜真凉!”我接过西瓜,猛咬一口。沙甜的汁水顺着喉咙滑下,一直凉到胃里。</p><p class="ql-block">“我放井水里泡了好几个小时,肯定凉呀。”姑姑看我吃得开心,高兴地说。</p><p class="ql-block">我们坐在田埂上,大家没有多说话,只是边用草帽扇风,边吃西瓜与零食。大约十来分钟,我们都恢复了体力,大家商议,打完这刚割下的稻子就回家吃午饭。于是,大家起身朝田里走去。姑姑突然又叫住我:“你一下子就干了这么多活,太阳又这么毒,别累坏了,跟我回去吧。”</p><p class="ql-block">其实,父亲外出打工前,地里的农活,我样样都得干,这点活根本不算什么。只是姑姑因为我曾经生了一场大病,始终放心不下我的身体罢了。</p><p class="ql-block">“姑姑,您先回吧,别担心,我能行。”我向姑姑挥了挥手,和大家一道垒起了禾扎。</p><p class="ql-block">“那好吧,要是累了别勉强。”姑姑见劝不动我,叮嘱一番后又朝大家说,“天太热,你们十一点前记得回家,别中暑了!”</p><p class="ql-block">大家答应一声,迅速忙开了。真是人多力量大,禾扎很快堆起来了。拉近打谷机,两个表姐踩动踏板,打谷机轰鸣声响起,她们手拿禾扎、放入转动的滚筒、丢去稻草,动作一气呵成;我和表弟递送禾扎,若一时没跟上,就由表妹及时补上,五人配合默契。不一会儿,两堆禾扎所剩不多,这时就换我和表弟打谷,表妹继续传送禾扎,一个表姐将谷子装筐,一个捆扎稻草。差不多十一点时,割下的稻子全部脱粒。</p> <p class="ql-block">这前面的工作虽苦,但最苦的却是挑谷子回家。又累又饿的我们,挑起沉重的担子,先疾走一阵,然后“放肩”(方言:挑不动时,放下担子休息一会再走),短短一段路,要如此反复两三次,才能到家。</p><p class="ql-block">到家时,担子一放,整个人仿佛就要散架了。这时,姑姑让我们赶紧进屋坐下,然后给每人递上一把蒲叶扇。等我们气顺了,扇凉快了,她一桌香喷喷的菜也出齐了。她招呼我们上桌吃饭后,自己却跑到烈日下晒谷子去了。</p><p class="ql-block">我知道,姑姑虽然没跟我们一起下地,可她一点也不比我们轻松。每天,她要早起做早餐,到河边洗完全家的衣服,算准时间送茶水,回来又赶着做饭,一刻也不得闲。</p><p class="ql-block">农忙时期的每一天,都是这一天的重复。</p><p class="ql-block">那个暑假,转眼已经过去三十多年,我也早已不再下田。但每逢暑假,我总会想起与表姐表弟们并肩劳作的快乐时光,想起姑姑的那片大红西瓜——真凉,真甜。</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