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使神差云台山

无漏子

数十年前，我曾到访施秉云台山。山间云蒸霞蔚，仙气漫绕，流动的云雾时浓时淡、时高时低、时远时近，一座座喀斯特峰峦在雾霭里忽隐忽现，仿佛被赋予了鲜活的生命。这份如梦似幻的景致深深镌刻心底，经年难忘。

恰逢家中保姆归来，有人照管年迈双亲，埋藏多年的念想再也按捺不住。7月28日一大早，我决意带上外孙沁娃、外孙女毭毭，奔赴云台山，赶赴这场搁置许久的山水之约。

出发时，我只在导航简单输入“云台山”三字便驱车启程。预想一个半小时可达，可越往前行驶，路况越是蹊跷。狭窄的羊肠小道坑洼颠簸，山道蜿蜒曲折。我一向信赖导航，顺着指引一路前行，直到车子停在廖无人烟、大雾弥漫的荒野，才猛然惊觉导航定位出错。连忙重新检索“施秉云台山”，屏幕跳出两小时以上的车程。我们平复心绪，重整行装再度上路。

彼时已近上午十点。倘若那时果断放弃，便不会有后来惊心动魄的历险。可冥冥之中似有牵引，鬼使神差，我依旧执拗地向着心中的云台山行驶。

临近正午，终于驶入云台山景区停车场。停好车辆，背上行囊，握紧登山杖，我们出发了。

行至售票处，无人值守，几番呼喊四下寂寥；想要购买观光车票，同样寻不到工作人员。我们只得径直走进景区大门。

刚入园，遇见一位下山的游客，我连忙上前询问是否需要乘坐观光车深入山中。她摆摆手，说步行不远即至，还特意叮嘱一句：“不走回头路。”

“不走回头路”，这短短五个字，化作一路难以挣脱的执念，几乎将我们拖入绝境。

顺着右侧小径踏入古木参天的原始山林，无尽石阶层层叠叠向高处延伸，山道不断左折右转，一场漫长而煎熬的徒步正式开启。

跋涉一个多小时，偶遇一对带着孩童的夫妇，他们兴致勃勃地说，是从“一天花雨”一路走过来的，口中同样重复着那句“不走回头路”。

这句话牢牢扎根在我们心里，成了我们的行动指南，哪怕腿脚酸痛、气喘连连，也咬牙向前，固执地相信，只要顺着道路一直往前走，终能绕回景区入口。

一道灵关、二道灵关，周公殿、神灵宫……一程又一程，山道陡峭湿滑。深入保护区腹地后，周遭再也看不到半个游人。密林遮天蔽日，阳光艰难地从枝叶缝隙洒落，四下只有我们祖孙三人的脚步声、喘息声应和着山里的鸟叫虫鸣。

我们凭着一股心气不断向前，偶遇清冽山泉，俯身掬水解渴；途经会仙桥、滴水岩，遥望溶洞前那块披挂红布、形似观音的奇石，诚心躬身一拜，而后继续攀登。

时间一点点流逝，双腿越发沉重，每抬一步石阶都牵扯着肌肉酸胀。可“不走回头路”的信念依旧支撑着我们，心底始终怀揣一丝期待，坚信前方必有环线出口。

穿过钟鼓楼、盘龙坳、渡云桥，终于抵达“一天花雨”。我们心中一阵狂喜，以为翻过此地，就能迎来柳暗花明。路旁古树挂满祈福红绸，我们满怀即将脱困的期许驻足合影，以为胜利近在眼前。

走过古树，转过山道，终于望见入园以来唯一一座颇具规模的建筑——徐公殿。我站在殿外高声呼喊，远处传来道姑的应答。我急切询问走出景区的路径，她平静的一句话，瞬间击碎了我们全部希望：“你们只能原路返回，没有环线。”

那一刻，无边的绝望轰然笼罩下来。我们已经连续徒步三个多小时，耗尽大半体力，如今竟要沿着来时陡峭的山路折返！外孙女毭毭当场崩溃大哭，恐惧与委屈交织在一起。

深山之中手机几乎没有信号，四下密林茫茫，无人可以求助，我们没有任何退路，只能抓紧时间往回赶。

上梯、下阶，古林幽深，石阶布满青苔，湿滑难行。两侧草木丛生，不知名的鸟兽声响不时从林间隐隐传来，心底寒意丛生。我不敢有片刻停留，脑海里只剩下唯一的执念：一定要赶在夜幕降临之前，带着两个孩子走出山林。

行至神灵宫，偶遇一对衣着洁净的轻年男女，我急忙上前问路，恳切询问能否找到向导，哪怕出价千元都心甘情愿。对方告知这片保护区根本没有向导。我又邀约与他们结伴同行，他们却说他们还想自己玩一会儿。万般无奈之下，我们只好细细问清道路，又独自踏上归途。

阶梯似乎越来越陡，上坡似乎越来越多，没过多久，沁娃也哭出了声。两个孩子一边艰难挪步，一边委屈地埋怨、抽泣。

孩子的哭声回荡在寂静山林，无形之中加重了我的焦灼。我强压内心的恐慌，不停安抚他们，可心底的恐惧如潮水翻涌：一旦天色变黑，在这到处是万丈深渊的密林之中，后果不堪设想。

我说:“只要还有一丝力气，我们就得挪步”。返程大半都是上坡石阶，一眼望不到尽头的梯道顺着山势不断向上延伸，仿佛永远没有终点。双腿肌肉持续痉挛、酸痛，每向上攀登一级，都要忍受钻心的酸胀。

体力早已严重透支，汗水浸透衣衫，心跳急促，耳边只有沉重的喘息。身体的煎熬、对黑夜深山的恐惧、守护两个孩子的重担层层压在心头，我告诉自己“你只能坚强”！

一步，两步，三步……我机械地抬脚放下、抬脚放下，也不知过了多久，突然听到毭毭一声欢呼：“我看到景区大门了！”两个孩子看到了希望，脚步陡然轻快，朝着出口一路小跑。

终于在天黑之前走出了深山，悬在半空的心彻底落地。我叫住孩子，伸出手，与沁娃、毭毭重重击掌庆贺这场劫后余生。发自肺腑地向他们深深致歉：“今天一路上你们哭泣、埋怨、闹情绪，全都没有错。错的是我，是我的大意与固执，带着你们身陷险境，让你们承受了本不该有的惊吓与煎熬。”

话音落下，孩子们默默不语，一路积攒的委屈，仿佛在这一刻慢慢消解。

可就在这时，我的右腿骤然僵硬，彻底不听使唤，我一屁股坐在满是青苔和泥泞的台阶上，好容易才爬了起来。

我依靠登山杖又向前挪了几步，没想到左腿紧跟着僵住，像被死死钉在山道上，寸步难行。浑身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两条腿沉重得如同灌了铅，一阵阵麻木感顺着四肢蔓延上来。

这时，大路上走来几位民工，我拼尽全力求助，询问能否借车把我载出景区。他们立刻拨通景区电话宽慰我：“别担心，观光车马上赶来。”五六分钟后，观光车匆匆抵达，我几乎是被众人搀扶着抬上车。

抵达售票厅，工作人员第一时间拨打120；几位民工见我嘴唇发黑，浑身僵直，连忙用力揉搓我的双腿，嘴里念叨着:“快，把她的腿揉软就好了。”一位大姐叮嘱我用力咬我的指尖。工作人员递来热水与藿香正气水。

漫长的等待里，双腿慢慢有了知觉。救护车到来的时候，我自觉症状大为缓解，危险已经过去。但景区工作人员依然坚持护送我前往县医院检查，还热心帮忙把我的车辆一并开至县城。

在医院吸氧时，景区工作人员道出内情：景区的游览路线，确实是“不走回头路”的环形路线，并且路标清晰，信号通达。我们误入了生态自然资源保护区。这片山林手机信号微弱，几乎没有路标，林木遮天蔽日，常有野猪出没。

他们说，每到黄昏时分，工作人员会检查停车场车辆，若是发现游客迟迟未出，会想办法联系乃至组织进山搜救。

回望整场遭遇，我满心侥幸与感恩，万幸赶在天黑之前带着孩子走出深山。倘若夜色笼罩山林后依旧困在其中，毒虫猛兽，担惊受怕，寸步难移，我们将怎样度过每一分每一秒？这期间会发生什么事情？真的不敢想象。

事后静心反思，我犯下最致命的过失：抵达徐公殿时体力已然严重透支，本该暂且停留休整，恳求留宿一夜，第二天再从容折返。我却完全没有这个意识，一心只想着带着孩子折返。一念之差，祖孙三人险些身陷险境。

危难之中为我们指路的道姑、热心指路的年轻情侣、及时伸出援手的山中民工，皆是茫茫险境里遇见的贵人；而路上两次听闻的那句“不走回头路”，便是此番云台山之行，一场险些酿成悲剧的劫数。

这场鬼使神差的云台山之行，初见是云雾仙境，中途沦为山林惊魂。秀丽山水依旧动人，可刻在灵魂深处的，远不止喀斯特峰林与云海风光。连日来反复回想那段被困深山的历程，肉体极致的疲惫、未知险境带来的恐惧、进退两难的煎熬历历在目。

行路如此，人生亦然。切莫凭着一句执念，一腔热血，便贸然奔赴充满未知的险途。越想越后怕，教训深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