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15px;">行旅匆匆·并门立秋风带信</b></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 太原人说秋,从来不说“入秋”,只说“立了秋”。这一个“立”字,像把一柄清瘦的剑稳稳插在三伏天的尾巴上,前半日还在迎泽桥边追着晚风摇蒲扇,后半夜的风,就悄悄换了骨相。</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 并门的立秋,从来不是悄咪咪溜进来的。它的信,先落在汾河的水面上。白日里晒得发暖的河水,到了后半夜就浸上了一层薄凉,岸边长了一整个夏天的蒲草,叶尖上悄悄褪掉了最后一点躁意,风掠过时,不再是盛夏那种闷乎乎的潮气,反倒裹着水草的清鲜,往人衣领里钻。老太原人管这叫“秋来一水凉”,不用看日历,伸手往河水里一探,就知道立秋的日子近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 这股风,还会钻到老城的巷子里。沿街老槐树的叶子还绿得密实,可风穿过叶缝时,再也不带三伏天那种烫人的温度了。卖碗托的小摊边,竹帘被风掀得晃了晃,刚拌好的辣椒油香混着槐花香飘出去半条街。巷口下象棋的老汉,手里的大蒲扇不知不觉就慢了下来,不再是一下接一下往腿上扇,反倒搁在膝头,就着这刚冒头的凉,把一盘残棋下到了夕阳西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 太原的立秋,从来带着古并独有的爽利。不像南方的秋,要裹在连绵阴雨天里磨磨唧唧好久才露面,这里的秋是撞进眼里的:天一下子就拔高了半寸,蓝得透亮,连云都飘得比往日远。站在双塔寺的台阶上往远处望,西山的轮廓从暑气的薄雾里钻出来,棱棱角角都清清楚楚,连半山腰的窑洞都能辨出浅白的墙痕。老辈人说“立秋十日遍地黄”,不是说叶子一下子就黄了,是地里的庄稼先懂了节气的心意——晋源的稻田悄悄沉了穗,晋北的莜麦开始染金,连院墙上爬了一夏天的牵牛花,都悄悄攒出了饱满的花籽,等着风一吹就落进土里。</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 老太原人过立秋,从来不肯辜负这第一阵凉。家里的主妇早早就去早市挑回半块带皮的五花肉,用刚从醋缸里舀出的新醋烹成小酥肉,端上桌时香得满院飘,这叫“贴秋膘”,不是为了吃得多腻,是借着这一口香,把一夏天耗掉的力气慢慢补回来。讲究些的人家,会掐一把院门口种的马齿苋,拌上蒜泥浇上陈醋,清清爽爽一盘,刚好压下秋初还没散尽的最后一点暑气。傍晚的汾河公园,散步的人明显多了,不再像三伏天那样躲在家里吹风扇,大人们拎着小马扎,孩子攥着半块刚买的黄桃,顺着河岸慢慢走,风把人的衣角吹起来,连说话的声音都比往日松快。</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 夜里的太原城,静得格外分明。白日里晒得发烫的青石板,到后半夜就慢慢凉透了,再也没有暑气从地缝里往外冒。不用开风扇,窗缝里钻进来的风带着山的清、河的润,裹着远处田埂飘来的新麦香。老人们总说“立秋有雨样样收,立秋无雨人人忧”,若是这日能落一场细蒙蒙的小雨,那整个秋天的收成就都稳了。雨丝落在老槐树的叶子上,沙沙响,像秋姑娘踮着脚,轻轻给这座城,递来了第一封写满丰收的信。</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 这就是并门的立秋,没有缠绵的铺垫,没有拖沓的过渡,就凭着一阵爽利的风、一口清鲜的凉,稳稳当当地立在三伏的尽头,把太原城的秋意,明明白白铺在了每一条老巷、每一片田埂上。</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