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三年，大水茫茫赶考路

江南春

四十年光阴倏忽而过，人生大半风雨浮沉，诸多往事早已随岁月淡去，唯独1983年那场铺天盖地的大水、那场历尽艰险的高考，深深镌刻在我的记忆深处，每每回想，依旧历历在目、心绪难平。那是我命运转折的一年，是我青春最艰辛也最坚韧的一程，更是一个农家子弟，在滔天洪水里、泥泞乱世中，拼命抓住微光、奔赴前路的滚烫岁月。 1983年的夏天，江淮大地雨水肆虐，连绵暴雨经久不息，创下数十年罕见的特大洪灾。地处皖江之滨、陈瑶湖畔的普济圩，首当其冲被洪水吞噬，万亩圩田倾刻沦陷，方圆百里一片汪洋。我的老家，枞阳县老洲区红阳公社临江大队新建生产队，也彻底淹没在滚滚浊浪之中。
　　六月中下旬，暴雨昼夜不歇，江水持续暴涨，浑浊的洪水一点点漫过田埂、漫过河道、漫过村庄。家中三间赖以栖身的瓦房，被浑浊的洪水层层围困、浸泡摇晃，墙体泡得发软，屋基渐渐下沉，最后整座房屋大半没入水中，只剩乌黑的屋顶露出水面，在汹涌的浪涛里微微晃动，摇摇欲坠，看着让人心慌落泪。
良田淹没、家园被毁，全村百姓无家可归，被迫集体转移。家家户户拖家带口、收拾仅存的杂物，全部搬到高高的长江大堤上，就地搭建简陋的塑料棚、茅草棚临时栖身。狭长的江堤之上，密密麻麻挤满了逃难的村民，一个个低矮简陋的棚子，就是数百人的临时家园。闷热、潮湿、拥挤、嘈杂，风雨穿棚而过，日夜水声轰鸣、人声嘈杂，满目皆是洪灾过后的狼藉与仓皇。 彼时，距离我的高考仅剩半个多月。别人的考前时光，是窗明几净、静心苦读，而我的考前岁月，是洪水围城、家园尽毁、棚中苦熬。我就在长江大堤那间四处漏风、嘈杂不堪的临时棚子里，伴着窗外风雨呼啸、江水拍岸，伴着周遭村民的叹息与孩童的哭闹，翻开书本，艰难备战人生至关重要的一场考试。
天灾无情，人力渺小。洪水尚未褪去，防汛抢险的重任便压在了每一个村民肩上。哪怕考前时日珍贵无比，村里依旧统一调度人力，全员上堤防汛保田。一天大雨滂沱，生产队长一声号召，全村男女老少悉数上堤守坝、堵水、固堤，我也不敢例外，放下手中书本，跟着众人奔赴七墩圩堤一线防汛值守。
连日守堤，日夜不休，所有人拼尽气力扛沙袋、堵漏洞、固堤坝，拼尽全力想要守住圩田、守住家园。可那场洪水实在太过凶猛，暴雨不停、湖水猛涨，人力终究抵不过天灾。坚守三日，严防死守的圩堤还是轰然失守，圩还是破了，整片圩区彻底沦为泽国。

防汛无功、家园尽毁，满心酸涩与无力涌上心头。我黯然回到江堤棚中，满心焦灼却无从排解，只能重新拾起书本，强迫自己沉下心复习。可棚中条件实在艰苦，白日闷热熏蒸、人声鼎沸，夜晚风雨飘摇、潮气逼人，耳边终日是江水滔滔、人声喧闹，心绪纷乱，根本无法静心读书。眼看着高考日渐临近，我深知复读一年来之不易，绝不能就此荒废，万般无奈之下，我决定离开避难的江堤，前往老洲中学备考。
　　我回到复读的老洲中学，承蒙学校一位好心校工收留，在其家中搭伙寄居，得以远离洪灾的喧嚣，寻得一方安静书桌，熬过最后的考前时光。
数日转瞬即逝，高考如期而至。可谁也未曾料到，考前一日，洪灾形势再度恶化，普济圩全线破圩，内外洪水连成一片，所有通往县城的陆路彻底中断，路基被淹、道路崩塌，寸步难行。原本供我们出行的老洲小轮码头，也完全浸没在滔滔江水之下，不见一丝轮廓，水路陆路双双断绝，数百名考生被困，进退无路，赶考无门。
　　十年寒窗，在此一搏，若是因洪水错失高考，便是一生遗憾。危急时刻，县里紧急调度运力，全力保障考生赴考。最终，调派了枞阳向阳兵工厂（国营9308厂） 的一艘小型军用舰艇，专程赶赴老洲，接送我们一众考生渡江前往枞阳县城参加高考。
可是，当行至江面险段，风浪过大，加上整片区域被大水全覆盖，原本高耸的大闸闸顶完全隐于水下，肉眼根本无法辨识。船长视线受阻、水情难辨，军舰径直撞上了淹没在水底的大闸，船体剧烈震颤，瞬间陷入险情，赶考之路陡然生出惊心动魄的波折。
此次撞闸事故造成航行失误，船长随即被临时扣查。在县里相关部门的紧急协调处置下，重新安排船长，军舰才得以顺利启航。一路颠簸辗转、历经波折，待我们一众考生平安抵达枞阳县城时，天色早已沉沉近黑。
　　入城之后，我们统一入住下枞阳的莲花湖旅社。彼时县城同样被大水围困，旅社三面临湖，夜里江水持续上涨，湖水倒灌，一楼房间迅速进水、潮湿淹水，根本无法居住。无奈之下，深夜时分，我们一行人拖着疲惫的身躯、带着考前的焦灼，连夜从一楼搬到四楼暂住，在动荡不安的水患夜色里，忐忑等待次日开考。
一夜辗转难眠，次日高考正式开启。县城处处积水未退，城内多处路段低洼积水，阻断通行。赶考路上，望着一片汪洋的街巷，是我的老班主任吴老师，一路带领着我们，安抚我们紧张的情绪，领着我们一步一步踏入没过脚踝的积水，深一脚浅一脚，趟着浑浊的积水，艰难奔赴考场。洪水挡路、前路泥泞，却挡不住我们寒门学子十年苦读的追梦之路。 三天的考试，日日湿热难耐、步履维艰。最让我刻骨铭心、终生难忘的，是最后一场英语考试。
　　那年盛夏持续高温，闷热蒸腾、酷暑逼人。中午出发赴考时，我本就心绪不佳、头晕乏力、浑身燥热，头脑昏沉不清。赶路途中身心恍惚，不慎重重摔了一跤。粗糙的路面、积水的泥泞，瞬间将我的裤腿划破，膝盖硬生生磕出一道大大的裂口，鲜血瞬间涌出，顺着小腿直流不止。
我强忍剧痛，匆匆赶往就近的医疗考点，工作人员简单为我清理伤口、涂抹紫药水应急处理。可伤口太深、伤势较重，药水止不住不断渗出的鲜血，膝盖火辣辣刺痛，头晕的症状丝毫没有缓解。万般无奈之下，我只能带着伤痛、带着昏沉的头脑，一瘸一拐赶往考场，最终迟到了将近二十分钟。
拖着满身疲惫、伤口剧痛、头脑发懵的身躯走进考场，看着眼前整齐的试卷，我一时失神发呆，满心茫然、手足无措。
监考老师见我状态异常、膝盖带伤、面色苍白，格外温柔体贴，没有半分苛责，反倒轻声上前询问，问我伤口疼不疼、身体能不能坚持完成考试，还特意给我递来一瓶水，温柔安抚我的情绪。
见我沉默不语、心神涣散，老师停顿片刻，轻声劝慰我：“这是最后一场考试了，一定要坚持下来，不然复读这一年，就全都白费了。”
短短一句话，瞬间戳中我心底所有的委屈与不甘。一年复读苦读、数十日洪灾煎熬、一路九死一生的赶考路，无数个日夜的挑灯苦读、风雨坚守，怎能就此放弃？我咬紧牙关、强忍伤口剧痛、压下头脑昏沉，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平复心绪，低头提笔答题。
英语本就是我的薄弱学科，平日里刷题便颇为吃力。彼时身体不适、伤痛难忍、心神不宁，状态更是大打折扣。勉强坚持答题一个小时，卷面近一半题目无从下笔，头晕恶心的感觉愈发强烈，身心俱疲、无力支撑。我再也握不住笔，只能静静坐在考位上，望着试卷发呆，满心茫然无助。考场寂静无声，只剩笔尖沙沙的声响，而我只能默默静坐，不敢提前交卷，只能一分一秒煎熬着，静静等待考试结束铃声响起。
　　终场铃声响起，我缓缓交卷走出考场，大脑一片空白，心中一片冰凉。看着来往的考生谈笑议论，我满心苦涩、无比茫然。我清楚知道，这场英语考试彻底失利，一年复读的艰辛、一路大水赶考的艰险，大概率付诸东流，心中满是不甘与绝望。
考试结束后的第二天，在学校统一组织下，将我们一众考生从县城接回老洲中学，再各自归家。可彼时全域大水未退，遍地泽国，从学校返回江堤老家的必经之路，因破圩之后秩序混乱，出现哄抢乱象，道路彻底被封、无法通行。
归乡无路，我只能绕远辗转，一路途经水圩、青山、普济圩总场、北埂，几乎绕陈瑶湖整整一周，兜兜转转、跋山涉水、涉水穿行，历经千辛万苦，才最终回到长江大堤上那间临时搭建的棚户家中。
归家之后，便是漫长而焦灼的等待。整整一个多月，我日日忐忑、夜夜难眠，一遍遍回想考卷、预估分数，心情起起落落。最终高考成绩公布，结果与我的预估相差无几：数学考出109分的优异成绩，不负平日苦读；而弱项英语仅49分。也是从1983年开始，英语成绩百分之百计入高考总分，成为拉分最大的短板。
万幸的是，整体总分依然稳稳达到了当年中专录取分数线。在那个年代，对于我们寒门农村子弟而言，能考上中专，已是跳出农门、改变命运的最好出路。
估分填报志愿时，历经洪灾赶考的跌宕波折，我不敢奢望大学，心中底气不足，本科志愿只能随意填报。填报中专志愿时，听闻同班一位同学的父亲在税务所工作，知晓税务专业稳定踏实、前景稳妥，便毅然填报了安徽省财政学校税务专业。
　　或许是天道酬勤，或许是一路艰辛终有回馈，命运终究没有辜负我那场大水之中的拼死奔赴、不负苦心的日夜苦读。我幸运被省财校顺利录取。此后两年中专求学，毕业后顺利分配进入税务系统工作，一辈子扎根税务岗位，勤恳履职、踏实耕耘，直至安然退休。
回望来路，四十余年弹指一挥间。1983年的滔天洪水、摇摇欲坠的家园、江堤棚户的苦读、军舰历险的赶考、带伤赴考的坚韧、辗转曲折的归途，一幕幕、一幕幕，依旧清晰如昨。
那场大水，淹没了田地、冲毁了家园、阻断了道路，却没有冲垮一个农家少年向上的执念；那场历尽艰险的高考，有狼狈、有伤痛、有遗憾，却终究为我劈开了一条命运的新路，让我挣脱了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宿命，拥有了安稳顺遂的一生。
　　半生回望，深深感念那段风雨淬炼的岁月。人生所有的苦难，皆是馈赠。当年所有的奔波、煎熬、坚持与不甘，最终都化作命运的铺垫。那一场茫茫大水赶考路，是我青春最厚重的底色，也是我一生最珍贵、最刻骨铭心的人生印记，岁岁回望，终生难忘。

附：陶老师公众号1983年普济圩农场大水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