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中万象

白云

一直想写一篇关于喝酒的文字，却总因自己对这杯中物的体悟浅薄，参不透醉醒之间的那层玄机，迟迟未敢落笔。今儿个闲来无事，心里那点念头又蠢蠢欲动，索性抛开顾虑，写些个人的浅见，也算不负这半日清闲。

都说酒是忘忧物，是扫愁帚，是钩诗钩。五千年文脉浩浩汤汤，文人雅士们留下的酒章华彩，读来多半是溢美之词。台湾诗人洛夫曾戏言：“要是把唐诗拿去压榨，至少会淌出半斤酒来。”这话虽俏皮，却也道出了几分实情。自杜康造酒以来，这玉液琼浆便做了人间最风雅的伴侣，流传至今。酒入了肠，便有了理论的底气，有了醉卧的由头，甚至成了某些人行为失当的托词。然人间自有喜怒哀乐、悲欢离合，既如此，便缺不得酒，也免不了喝酒人那千般的姿态、万种的风情。

你看那诗里写的：“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是何等的豪迈洒脱；“闲愁如飞雪，入酒即消融”，又是何等的快意恩仇；“酒逢知己千杯少”，道尽了知音相逢的酣畅；更有那“李白斗酒诗百篇，长安市上酒家眠。天子呼来不上船，自称臣是酒中仙”的绝世狂放。读着这些句子，心里便对酒生出无限好感来，仿佛它真是一味能疗百伤的良药——忧可解，兴可助，道亦可在微醺中悟得几分。曹操一句“何以解忧？唯有杜康”，更是把酒推到了解忧的不二法门。识字之人，谁没个七情六欲？读罢这些锦绣文章，谁又能抵挡得住那琥珀色的诱惑？

我也曾附庸风雅，揣着几首酒诗去寻那“言欢解愁”的滋味。可几番尝试下来，愣是没寻着半点诗中的意境，灌进肚里的，除了辛辣，便是过后翻江倒海的难受。想来这酒也是有偏见的，并非对谁都一视同仁地施与恩惠。或许是我生来就不解风情，终究不是那块能与之神交的料。

我有一位同事，却是酒的忠实信徒。他每日以酒为媒，把盏言欢，一众酒友也极是捧场，有局必呼之。他的一天，往往只有上午是清醒的。若在黄昏时遇见，那眉飞色舞、口齿含混、步履踉跄的模样，便是他惯常的状态了。看他那般沉醉，我想他大约是喝出了酒的真谛，享尽了酒的福泽。有一回我忍不住问他，喝到脚下踩棉、走路画圈，身子不难受么？他闻言，挑起那双只有饮酒人才有的、透着三分得意七分迷离的弯眉，悠悠答道：这时候，才是喝酒最舒服的境界。唉！这等妙处，我竟是如何也体会不到的。大概是我酒喝得不够多，心也未曾真正交付出去吧。

然而，万物皆有两面。宋人邵雍便清醒得很，他说：“人有精魂，酒能乱之；人有正气，酒能耗之。”《黄帝内经》也早有告诫：“以酒为浆……逆于生乐，起居无节，故半百而衰也。”坊间俚语，更是把贪杯的害处说得淋漓尽致。你若把持不住那分寸，酒便会扰乱你的神魂，消耗你的根本；你若小觑了它的后劲，拿它当水来解渴，便是悖逆了养生之道，等于在给自个儿的康健悄悄挖坑。若真有志于戒，不妨读读《金瓶梅》里的劝诫：“酒损精神破丧家，语言无状闹喧哗。疏亲慢友多由你，背义忘恩亦是他……今后逢宾只待茶。”寥寥数语，直指酒的四大害处——伤神、败家、失态、负义，最后奉上一盏清茶，劝人回头是岸。

说到底，酒是好是坏，众说纷纭，终究看各人的缘法与修为。从过往的文卷里瞧，爱它的人自是赞不绝口；可人间万事，讲究的不过“平衡”二字，有倾心的，便自有厌恶的。只要不活在真空里，谁身边没见过几出因酒而起的人间悲喜剧呢？

“一人一酒一世界，半醉半醒半浮生。”这两句写得真是好。它不说酒的好坏，只说一种状态，一种历经世事后的通透与无奈——承认人生的孤独与虚幻，却又在那一盏微醺里，寻得一份内心的安宁与平衡。这其间，仿佛藏着道家的“顺其自然”，又带着禅宗的“当下即是”。或许，喝酒的最高境界，不在醉与醒，而在这半与一之间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