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宗罪》

轻尘

《十宗罪》

保定驴肉火烧今岁忽然火遍大江南北，河北文旅一句"这么近，那么美，周末到河北"，燕赵风物才算真正入了世人眼。

我生在保定府，年逾五旬，半生守着太行山下的日子，心底却总揣着一桩怪事：保定地界上的人，骨子里天生藏着一股舍己为人的执拗。偏还爱这滋味——吃苦受累成全旁人，心底竟生出几分悲壮快意；事后回想，又自嘲愚钝可笑。外人瞧保定人，只道是倔、轴、拧巴，一身驴脾气，死要面子，爱管闲事，嘴硬心软。

其一·燕赵风骨，被拿捏的人生

私塾先生常讲，燕赵自古多悲歌壮士。人人皆知荆轲刺秦王，易水一别万古流传，却少有人知，荆轲本无心赴死，是被人情、道义、旁人眼光层层捆缚，推上绝路的。

当年燕太子丹欲报秦仇，寻隐士田光谋划。田光年迈无力，为表忠心，横刀自刎，临死举荐挚友荆轲。田光一死，荆轲刚踏进门，便背上了"侠士重义"的名头，半步退路也无了。

太子丹笼络人心的法子，狠得惊世。一日闲谈，荆轲随口赞千里马肉质鲜美，太子丹当即杀马取肝，蒸熟奉上；宴间琴女抚弦，荆轲随口夸女子指尖秀美，太子丹转瞬便斩下乐姬双手，盛于玉盘递与荆轲。这般示好，哪里是礼贤下士，分明是堆如山的人情枷锁。数年之间锦衣玉食、倾心相待，太子丹分毫所求不提，只一味堆砌恩义，抬举荆轲侠名。待到满城皆知荆轲身负厚恩，太子丹才托出刺秦之谋。此刻荆轲进退失据：承人家滔天恩情，受田光以死相托，天下人皆盯着他，若是推辞，便是贪生怕死、忘恩负义。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那悲歌里，半分是豪情，半分是身不由己。

这份"被人情架在高处，明知前路是绝境，也要咬牙成全大义"的性子，千百年落在燕赵大地，刻进保定人的骨血。近代狼牙山五壮士、涞源放牛娃王二小，皆以血肉护山河。孩童自小诵读"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打小认定，宁可自己吃苦硬扛，也要顾全旁人、守住大义。隐忍、牺牲、负重，是保定人天生的根骨。

其二·苦寒之地，冻出一身硬骨头

保定地界，西靠太行，东望平原，恰是北风南下第一道关口，无群山遮风，无暖潮润地。别处春秋两季风物温柔，保定一年只分两番光景：半年冰封寒冬，半载燥热伏天。九月西风乍起，木叶尽枯，寒风如利刃割人，天地常年蒙一层灰雾。

长居这般萧瑟苦寒之地，养不出圆滑软和的性情。江南春水蕴温婉，太行风雪养硬骨。保定人心里藏千般委屈，半句不肯对外道，遇事闷头死扛，心火压在心底不外露——这便是驴脾气最初的来由。

其三·胡汉相融，天生殉道者

世人不解保定人为何重义隐忍、宁折不弯，凡事甘愿自我消耗，源头便在千年民族交融。自古保定便是胡汉混居之地，辽契丹、金女真、元蒙古、清满族，轮番在此定居，世代通婚，血脉相融。

契丹人，便是《天龙八部》萧峰一族，性情厚重，重诺轻生死，受委屈独自咽下，不善辩白；女真先民性子执拗，吃苦耐劳，认定之事绝不低头。中原燕赵忠义，掺上草原民族的刚烈、女真部族的倔强，揉成保定人的脾性：一辈子替旁人扛难处，凡事先顾旁人得失，甘愿牺牲自己，外表嘴硬不肯服软，内里心肠温热，一生负重前行。旁人活着先谋自身，保定人血脉里，天生带着成全他人的殉道气。

其四·畿辅宿命，挡祸守门人

何谓保定？保京城安定，做皇城屏障。千百年城池使命不改：不争繁华荣光，不抢世间功名，危难之时必先上前，祸事临头独自担下，亏损委屈尽数自己咽下。代代相传，刻入人心：有人欲扰身后安稳，必先踏过我的身躯。舍己保全大局，是这座城与生俱来的本分。

其五·驴肉补气血，天成犟骨

保定人三餐不离驴肉，此物温补气血，常年食用，人身底气充足，内里火气绵长。性子恰似本地毛驴：越是催促，越驻足不动；越是逼迫，反倒步步后退。遇事不肯低头服软，不单与外人较劲，时常同自己暗自置气——一副天生倔骨头。

其六·咸菜佐三餐，咸吃萝卜淡操心

每至秋凉，家家户户院中摆满腌萝卜大瓮，咸菜配馒头，一年四季不离桌。老话云"咸吃萝卜淡操心"，这话安在保定人身上分毫不差。自家日子清贫拮据，诸事一地鸡毛，却见不得弱者受欺、旁人受难。路上撞见孤寡老人无人照料、妇孺受人刁难，必上前调停说理。旁人视作多管闲事，实则是燕赵流传千年的朴素侠义。

其七·葱蒜热炕，养出火爆驴脾气

生吃大葱、鲜蒜，三餐重油重辣，冬日屋内暖炕滚烫，皆是养生所言"发物"，长年累月，内热积于五脏。本地人常年口舌生疮、眼底布满红血丝，万事憋在心底不动声色，可一旦触到底线，半句不合便较真硬刚，一身火爆驴脾气，全是一方水土烟火养出来的。

其八·小城困局，郁积难消融

保定城不上不下，非大都会，亦非荒僻小县，城乡人情盘根错节，阶层固化难破，世间二八定律困住大半百姓。八成凡人一生庸碌，职场压抑、养家重担压身。抬眼是常年灰蒙云天、工厂烟囱青烟，低头是车贷房贷、老小生计，满心憋屈邪火无处排解，唯有独自隐忍硬熬。

其九·食燥居暖，外强中干硬撑人

保定人的饮食、取暖习俗，件件耗损元气：驴肉、生葱辣蒜、爆炒重油，冬日地暖燥热，再加上常年熬夜，日日耗散体内精气。古养生之道讲究冬藏，冬日本该收敛元气静养，如今取暖器物打破天时节律，叠加重口饮食，长久内热伤身。本地人看着身形魁梧硬朗，内里气血早已耗损大半。保定人最善硬撑，千难万苦，绝不肯在外人面前显露半分软弱——是天生自我消耗的性子。

其十·好酒重面，一诺千金

保定男子好酒，最重情面义气。几杯薄酒下肚，豪情顿生："这事包在我身上，有难处尽管寻我！"酒醒之后无人逼迫，大可推脱示弱，可但凡自己许下的承诺，宁可省吃俭用、吃苦受累，也要咬牙办妥。宁肯亏自己，不肯落个薄情寡义的名声，一辈子困在脸面二字之间。

尾记

保定人的倔，不是蛮横；性子拧巴，不是愚钝；甘愿牺牲，不是痴傻。是千年燕赵悲歌、太行苦寒风霜、京畿千年守土之责、胡汉交融血脉、三餐烟火熏陶、俗世半生压抑——万般世事揉在一起，养出独属于保定人的悲壮性情。

闯荡二十余载，越发觉出身上这股保定驴脾气，在职场处处吃亏。世间职场规矩向来现实：众人逢长官便卖力劳作，长官转身便偷闲懈怠；遇事争先甩锅，有功上前争抢，会示弱、会逢迎者方能得好处。这套处世法子，我半生学不会。保定人做事，有人看管也罢，无人督查也罢，皆踏实肯干；脏活累活尽数揽下，出了差错独自承担，立下功绩从不主动夸耀，满心委屈独自消化。总想着多担一分、成全旁人，到头来往往劳作最多、背锅最沉、所得最少，最易被人轻忽拿捏。

这一身驴脾气，是我生于故土的根，亦是半生跨不过的心结。秤砣是忠义，秤杆是良心。纵使吃亏受累、无人知晓，心中这杆秤，分毫歪斜不得。

这，便是燕赵大地上，寻常保定百姓。这十宗"罪"，说到底，是十道刻进骨子里的、不肯弯折的脊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