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17团17连王建的文章《下条小传》之七至之十，未完待续。

王年

下二条小传（七）

8号是个小院儿，住着三户人家。有个老太太带着一大家子，老太太从前是有钱人家的佣人，后来成了有钱人家外室，这小院就是有钱人给她买的，文革前这小院是她家的。老太太的大女儿个不高胖胖的总是穿着背带工装裤，女婿高大粗壮，我们看起来很凶的样子。老太太的二女儿有点不正常，三女儿漂亮精明随他们老太太。大女儿一个儿子三个闺女。儿子张强，姐仨张凤英，张桂英，张常英，凤英脑子有点问题，桂英69届，去了东北好像是黑龙江省爱辉县。常英是小妹，有点矫情。

有个鳏寡老头，穿衣打扮很是时髦。带个黑色礼帽，呢子大衣西装裤，就是有些脏兮兮了的。手里总拿着个文明棍，眼睛有些混沌不清。每日里端个痰桶去东头厕所倒尿盆。咳嗽不停，嗽出的粘痰在嘴里嚼啊嚼 然后就咽了下去。我们都管他叫“吃粘痰的老头”。

9号门楣的砖雕非常漂亮，可惜文革时期都给砸坏了。前院住的一家人，有个女孩子叫“小老儿”，后来听说也上东北了，和王年还有联系。

后院房东姓郭，是北京电影制片厂的演员，叫郭秉。电影洪湖赤卫队里有个白军连长就是他扮演的。郭秉是北影厂资历比较老的人，演员剧团没什么事儿就不坐班，在家看看报纸喝喝茶。老伴郭大妈年轻时也是个漂亮时髦的人。女儿郭鑫在部队的文艺团体当演员，两儿子，一个叫郭森，一个叫郭淼。郭森高中毕业去了云南插队，郭淼在北京京剧团拉二胡。郭淼人相当聪明，能说会道。后来郭淼当了几年穴头，专门介绍一些演员到各大饭店演出。听说郭淼后来去了国外。

郭淼有个“太姑”，估计是郭秉的姑姑，看样子年轻时是个有钱人的太太。别看年龄大了，吃穿讲究，干净利落，在郭家操持家务很多年。

前院后来搬来一家上海人。曹叔叔是上海支援北京的技术工人。在当年有很多南方来的技术人员来支援北京的建设。老北京没有像样的大工业。北钢、北汽等国企都是解放后发展起来的。那时候中央领导说希望站在高处看到北京烟囱林立，工业发达。曹叔是大华衬衫厂机修工，技术一流。那年我小妹在二商局开车，给饭店送啤酒。拉了一罐啤酒，用扳子钳子怎么都打不开阀门，曹叔下班回来用一块长板子轻轻松松的就开了，还是经验和技术的力量解决问题。曹婶在床单厂上班，几个孩子都很帅。曹玲明电话局33分局，喜欢唱歌。小弟曹佑明当了警察。

我们家后来搬到9号院住了几年，我爸单位分房就搬走了。

下二条小传（八）

下二条十号院是一个长长的深院儿，虽然不大但有三进院。

房东姓金，据说老北京姓金的大多是爱新觉罗的后代，我看这金家就有爱新觉罗的血统，他家从不张扬，按部就班老实本分。金家男人常年不在家，好像是在很远的郊区经营药店。老大叫金钟，老二是个闺女，老三叫金华，和我们是小学同学，从东北兵团回来分到房修一公司了。房修一公司是专门维修古迹的建筑公司，里面人才济济。老四叫金国，好像还有个小姑娘，忘了叫啥名了。

金家是房东，这个院子就是他们家的。住在这个院里的其他户都得向他们家缴房租。每个月我家都收到一张半寸宽，一拃长，窄窄的小纸条儿。上面工工整整的小字儿写着“今收到前院南屋房租：三元八角六分整”然后有个签名盖个红戳。那字写的漂亮俊秀，一看就知道是她家姑娘写的。全院儿的房子收到租金也不过十几块钱。不过那时候也是一笔不小的收入啊。

前院刘爷爷刘奶奶家是一个大家庭。刘爷爷是从银行退休职员，刘奶奶叫刘衡氏，本家姓衡，嫁给刘家就依老理儿叫刘衡氏了。刘奶奶是满族，所以没有裹小脚，接刘爷爷的班担任起街道居委会主任的职位一干就是很多年。一天到晚没日没夜张家长李家短忙前忙后事无巨细操持着街道居委会的事情。

那年居委会买了个电视，每天晚上都在上三条一个院里放电视节目，刘奶奶负责发电视票，近水楼台先得月，我们拿着电视票去看电视，跟上电影院一样。

那时候我经常捅娄子，刘奶奶就总是替我挡事儿。有一回，我把上二条的一个孩子的头用砖头开瓢了，那孩子的妈把我揪到派出所蹲小黑屋，刘奶奶是居委会主任认识派出所的警察，把我从派出所里保出来。

刘爷爷有白癜风，脸上手臂上都有一片片白。每天乐呵呵的跟我们小孩子开玩笑讲故事。他还是个练家子，经常用石锁练臂力。刘家的饭都是他做，老北京人吃饭讲究，每样菜都不多，大碟小碗样样精致。

刘家有个电子管五灯收音机，放在靠窗户边上的桌子上。每天中午下午都开着。我们经常趴在他家窗台听“小喇叭开始广播啦…”广播电台的孙静修、康英讲故事。有时候也到屋里听，我趴在桌子上透过调谐电台的玻璃望着收音机里面的一个个小灯觉得很新奇，总觉得里面有个小人，看看他们是怎么表演节目的。

刘家是个大家族，除了爷爷奶奶还有二叔二婶小姑大慧小芳子小恕子小刚子一大家子。

二叔在第一机床厂上班，小姑据说是国安局的特工人员。大慧小时候特别优秀，听说还给刘少奇送过花。上山下乡去了延安。小芳子先分配到西草厂的一个工厂里，后来考上医学院当医生，现在自己开了个医疗器械公司。刘恕和侯立刚两兄弟从小一起在二条10号长大，刘恕当了交通警察。干得不错，在北京市交通管理局副局长职位上退休。恕有个弟弟叫刘革，文化革命时起的名字，有时代烙印。刘革在广内街道办事处当干部。

下二条小传（九）

与我们家隔壁的马家是天津人，马大爷在北京消防器材厂工作，马大妈在椿树塑胶厂上班。马家几个兄弟都很有本事，老大是北京汽车制造厂的修理工。老二上了技校学内燃机，分配到东北加格达奇车辆厂当火车司机。老三去了山西东方红汽车制造厂。唯一的闺女马丽丽当了解放军。马五小时候经常和我弟王克一起玩儿。

马家老二最会玩儿，经常在院里支几块铺板，全院儿的孩子在上面打乒乓球，他会扎风筝 ，用一个长竹竿挑着站在凳子上放风筝。他做的风筝很多花样，有金鱼、孙悟空，最好的还是黑沙燕儿。放得又高又远，我们小孩儿过去拽那根线，绷得太紧拽不住。还在家里摆了好多蛐蛐罐儿，养着很多大小蛐蛐儿。最不可思议的是他还会用织毛衣针织毛衣。

西屋住着一个戴叔叔，不大回家。听说是北京钢厂的工人。

听我妈说，刚解放时，小东屋有两个人。一男一女，男的出门总带个草帽压的低低的逢人不理。女的打扮也挺怪的。俩人早出晚归，不久的一天，这两口就悄悄不见了，屋里的东西啥都没动。后来大家猜想这俩人就是个国民党特务。那时候三反五反斗争闹得挺厉害。

10号还有个三层小院儿，里面有两间房，住着梅大爷和梅大妈，没有孩子。梅大爷单位发的洗澡票经常带院里的孩子去澡堂洗澡。

后院金家旁边有一户人家，一个老人带着一个小伙子。小伙子平日里穿得时髦讲究，尖皮鞋、瘦腿裤大背头油光锃亮。经常带回来一个漂亮时髦的姑娘。男孩子搞对象也不奇怪，可是有一天，有个男的找到他们，不由分说劈头盖脸就开打，打得那个小伙子满街逃窜。原来带回来那女的是有男朋友的，人家找过来把他打了一顿。

我小时候胡同里经常会有要饭的，一出现在胡同里，孩子们都纷纷往家跑。“快关街门，要饭的来了”。要饭的其实也不可怕，一只手里拿着一个小桶，另一只手拿着竹板。进到院里，靠在墙边，打着竹板说段顺口溜，就等着。我妈这时候正烙饼呢，拿块烙饼给他。然后他就到另外的门户去了，孩子们蜂拥着跟了出去。

印象中，除四害那年，老太太妇女们手举洗脸盆破锅敲得铛铛响，男人上房高高举着扫帚、墩布上下挥舞轰麻雀。麻雀飞不动了就掉下来摔死了。说麻雀是四害，后来又给麻雀平反了，说是麻雀吃小虫子不跟人类争粮食。

下二条小传之（十）

11号院是个不高的院子，院门是对开的铁门，门头上还有雕花，院里住着潘家和吴家，潘家和吴家都是有四兄弟，潘大年潘大宏潘大林潘大文。

潘家是个中医世家，他爸爸常年不在家，在外行医。

潘家大妈干净利索，操持家务。带着一家大小伙子，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

潘大年是中学老师，教语文。手很巧，我看见他用三合板做的工艺品，非常漂亮。退休了师从父亲学的中医，专治甲亢。在西三环有个诊所。挂个大牌子，我每次开车路过三环都看得见，就想到潘大哥。

老二潘大洪，方脸有点黑，带个眼镜很有文化的样子。高中毕业分到西山林场，爱好文艺，后调到海淀文化馆任职，也是个面塑大师。单位离家比较远，不是每天回家。

老三潘大林，从小就练武术，每天晚上在胡同里舞枪弄棒，练拳上脚。我还跟他学过一套六合拳呢。他还特会讲故事，晚上我们胡同的孩子围坐在一起，听他给我们讲鬼故事。听完了望着黑洞洞的门道不敢回家。他还精通打竹板，在胡同里和一些人练习打竹板唱数来宝。后来上山下乡去了山西插队。潘大林山西返京后调到铁道部桥梁厂职工医院中医科。

潘大文是我的发小，少年时光每天在一起玩。聪明乐观，很有主见。几个哥哥带着他，成就了他喜欢文艺的特长，小时候经常唱评戏，唱得有模有样。

上山下乡去的内蒙兵团，在巴盟杭锦后旗，我在东北兵团时还通过信。他在内蒙兵团团宣传队当演员。回城后在二龙路医院放射科当医生。退休后跟他二哥学面塑，做的面塑作品惟妙惟肖，尤其擅长古典人物。成了北京著名的面塑大师。我做动画片“八仙寻宝记”的时候还请他为我做了八仙的面塑。

南屋住房东吴伯伯，南方人。个子不高，说话文邹邹的。在水利部上班是工程师，其爱人张老师在琉璃厂小学教书。长子吴元昕，次子吴元昶，在北京铁路局上班。三子吴元方是我们同龄人，他分配到民族饭店当面点师，后调到中国职工之家饭店任厨师长。幼子叫吴元辉。

11号东屋住户也姓吴，是房东的亲戚，我们叫吴大爷大妈。吴大爷最早在胡同东口摆小摊卖水果，吴大妈是天津人，有两儿一女，长子吴金贵，中专毕业后分配到石家庄机械厂。女儿吴美华，幼子吴德贵。后来搬到椿树上头条简易楼去了。

西屋是郭叔郭婶，河北人，郭叔在西草场附近印刷四厂工作，有三个女儿，郭树银，郭俊青。幼女不记得叫什么了，文革前全家迁回老家，听说郭婶跳井了不知原因。西屋就由吴元昕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