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从江津开车约莫半小时,窗外的风景便从开阔的江之川渐渐收拢成山峦的褶皱。当车子拐进一条窄路,蒸汽从瓦檐下漫出来,我知道,有福温泉町到了。</p> <p class="ql-block"> 本明是温泉街深处的一栋老屋,木门上的铜环被岁月磨得发亮,推开门时,老板娘正跪坐在榻榻米上擦拭一只青瓷茶碗。她抬头笑,眼角的纹路像温泉水面的涟漪:“行李放这里就好,先喝杯麦茶吧。”茶是冰过的,杯壁凝着水珠,喝下去时,连日奔波的燥热忽然就沉到了胃底。</p> <p class="ql-block"> 房间在二楼,榻榻米散发着淡淡的蔺草香,壁龛里插着一枝刚摘的桔梗,花瓣上还沾着晨露。推开纸门,眼前是片小小的庭院,青苔爬满石灯笼,一棵老枫树斜斜地探出枝桠,叶子在风里翻动,像无数只绿色的手掌,轻轻拍打着午后的阳光。老板娘说,这棵树是她祖父种下的,如今树冠已经高过屋檐,每到秋天,红叶会落满整个庭院,扫都扫不及。</p> <p class="ql-block"> 傍晚去泡温泉。本明没有私汤,但公共浴场藏在老屋的尽头,要穿过一条铺着木地板的长廊。浴场不大,池子是用当地的花岗岩砌的,边缘被磨得圆润,水从石缝里涌出来,带着淡淡的硫磺味。我坐在池边,看蒸汽在天花板上凝成水珠,一滴一滴落下来,砸在水面,发出细小的声响。隔壁的老爷爷闭着眼,嘴里哼着不知名的调子,那调子慢悠悠的,像温泉水流过山石的节奏。</p> <p class="ql-block"> 晚餐在房间吃。老板娘端来一只漆器托盘,上面摆着当季的食材:山菜天妇罗、烤香鱼、生鱼片、用温泉水煮的米饭,还有一小碟腌梅子。她说,香鱼是早上刚从溪里捞的,山菜是邻居阿婆在山上采的,米饭用的是本地产的“仁多米”,用温泉水煮,会更软糯。我咬一口香鱼,外皮酥脆,鱼肉却嫩得能化在舌尖,配一口温热的米饭,忽然想起小时候外婆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那时也是这样,一碗饭,一碟小菜,就能吃出满心的安稳。</p> <p class="ql-block"> 夜里,温泉街的灯笼次第亮起来。我披着浴衣,踩着木屐,沿着石板路慢慢走。街边的老屋大多改成了民宿或茶馆,木门半掩着,透出暖黄的光。偶尔有晚归的旅人,提着行李箱,脚步声在空巷里回响,惊起屋檐下的风铃,叮叮当当,像在说晚安。走到街尾,看见一家还没关门的小酒馆,老板娘正坐在门口剥毛豆,见我过来,笑着招手:“进来坐坐?刚酿的梅酒,尝尝?”</p> <p class="ql-block"> 我坐在吧台前,看老板娘把梅子酒倒进玻璃杯,酒液是琥珀色的,晃一晃,能看见细碎的光在杯底流转。她告诉我,本明的名字,是她父亲取的,“本”是根本,“明”是光明,意思是,无论走多远,都要记得回家的路,记得心里要留一盏灯。我忽然想起白天在庭院里,那棵老枫树的枝桠,在夕阳下投下的影子,像极了一只张开的手,轻轻托着这栋老屋,也托着每一个路过的人。</p> <p class="ql-block"> 离开那天,下起了小雨。老板娘撑着一把油纸伞,送我到巴士站。她把一个小布包塞进我手里,里面是两块刚烤好的米饼,还带着温度。“路上吃,”她说,“下次来,庭院里的枫叶该红了。”</p><p class="ql-block"> 车子启动时,我回头望,看见她还站在站台,油纸伞微微倾斜,像在替这栋老屋,挡着漫天的雨丝。温泉街的蒸汽在雨里散开,模糊了屋檐的轮廓,只有本明的灯笼,还在雨里亮着,像一颗不肯熄灭的星。</p> <p class="ql-block"> 后来我常常想起那个雨夜,想起老板娘剥毛豆的手,想起老枫树在风里的声音,想起她说的那句话:“心里要留一盏灯。”原来所谓旅行,不过是去一个陌生的地方,遇见一些温暖的人,然后带着他们给的光,继续走自己的路。</p><p class="ql-block"> 而有福温泉町本明,就是那盏灯,在时光的褶皱里,静静亮着,等每一个迷路的人,回家。</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