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碎的午后

未鸣子

<p class="ql-block">暮春的午后,总有些过于轻盈的东西在风里摇晃。那些刚探出泥土的嫩芽,那些尚未学会躲避风雨的绒毛,像是一页页被撕碎的宣纸,飘落在石板路的缝隙里。</p><p class="ql-block">我看见两双小手,在光天化日之下,摆弄着一件易碎的瓷器。那瓷器太过单薄,釉色还未干透,胎骨里还藏着母体温热的余韵。他们把它举高,像是在展示一件新奇的战利品,任由阳光刺穿那层半透明的脆弱,在地面投下扭曲的影子。</p><p class="ql-block">围观的人群成了沉默的篱笆,围成一圈,却挡不住春风的寒意。那些目光——或惊愕或漠然——像是一面面蒙尘的镜子,照出的不是怜悯,而是某种习以为常的荒芜。我们总以为春天会宽恕一切,却忘了稚嫩的枝桠有时也会长出锋利的刺,在无人修剪的荒原上,轻易地折断另一株正在抽条的幼苗。</p><p class="ql-block">那只迷途的精灵,还没来得及学会在墙头行走,没学会把尾巴卷成问号,就成了一团被揉皱的纸。它的颤抖太轻了,轻得像一声被掐断的叹息,消散在课间操的铃声里,消散在零食包装袋的窸窣声中。而那双小手,或许刚刚才放下画笔,或许明天还要系着红领巾向国旗敬礼。</p><p class="ql-block">暮色四合时,石板路上的水渍干了,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只有墙角的苔藓记得,某个午后,有两颗种子没有朝着阳光生长,而是向着阴影里,长出了坚硬的壳。我们种下的究竟是怎样的土壤,才能让柔嫩的花苞学会碾碎更柔弱的花粉?</p><p class="ql-block">风继续吹,带着暮春特有的慵懒与残忍。那些飘零的,那些未完成的,那些来不及展开的卷轴,都化作了尘埃,落在我们共同经过的路口,像一层薄薄的霜,覆盖在尚未苏醒的良知之上。</p><p class="ql-block">而春天,依然沉默地向前走去,留下满地的落英,和两双沾满泥土的小手,在夕阳里,白得刺眼。</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