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第 96 章</p><p class="ql-block"> 尾声</p><p class="ql-block"> 弹指一挥间,数十载光阴如江河奔流,悄然逝去。神州大地,早已换了人间。</p><p class="ql-block"> 楼下的生鲜超市,清晨便摆好了带着露水的青菜。手机上点一点,新鲜水果便送上门。小区门口晒太阳的老人们,腕上的智能手表屏幕亮着,正聊着孙辈发来的短视频。日子,早不是当年攥着粮票、购货券排队等配额的苦日子了。</p><p class="ql-block"> 年已奔七的刘明,一生扎根教育。从背着铺盖进村的青涩少年,到两鬓染霜的退休教师;从挣工分的农村知青,到三尺讲台上拉着手风琴的音乐教师。大半辈子走的路,步履虽缓,却每一步都踩得坚实。如今退休在家,女儿成家,孙辈绕膝。</p><p class="ql-block"> 外孙子总爱黏着他。放学回家,书包都来不及放稳,就扑到他怀里,晃着胳膊嚷着要外公唱《我们的祖国歌甜花香》。刘明便满足他,歌声在屋内袅袅回荡,岁月静好,仿佛能照见旧时光的影子。小家伙追问起年轻时的故事,连吃饭都托着腮帮子不肯挪眼。刘明便摸着孩子软乎乎的头顶,从抽屉里翻出那本封皮磨得发毛的旧硬皮笔记本,里面密密麻麻的记着日记,字迹早已发黄,指尖拂过扉页上的字,讲起田埂边的花、树底下的歌。</p><p class="ql-block"> 讲到兴头上,他起身翻出压在箱底的旧手风琴。风箱一拉,“你是一棵苦楝树,根植大地把情抒……"熟悉的旋律漫出来。小家伙踮着脚拽他的袖子,跟着节拍晃得小脑袋都歪了。墙角的小猫也凑过来,喵呜叫两声,仿佛打着拍子。</p><p class="ql-block"> 他常坐在阳台,远眺楼外林木花坛里凤凰花开得红艳灼目。那一团团烧得发亮的颜色,像极了当年苦楝树下,未竟的青春誓言。而那棵老苦楝树细碎的淡紫小花,早已在漫长岁月里,沉淀成他生命的底色。</p><p class="ql-block"> 每当春风卷起街头的香氛,那股淡而清苦的香气,便顺着记忆的缝隙钻出来。比楼下花店玻璃柜里任何进口玫瑰都要清晰,直钻得鼻尖发酸。</p><p class="ql-block"> 他清楚,自己写不出莫言那般撼动世界的巨著。也没想过,要靠这本书换得名利。但心底那坛贴着当年知青编号的旧酒,却在半个世纪的岁月里,悄悄酿出了温润的琥珀色光。</p><p class="ql-block"> 夜深人静,整栋楼熄了灯,只剩客厅留着一盏廊灯。苦楝花的清苦味,便顺着记忆一点点升腾。像极了当年和伙伴们,分食半块烤红薯时,喉头堵着的那股又暖又酸的滋味。</p><p class="ql-block"> 那些散落在旧时光里的人和事,总在半梦半醒间,悄悄找上门来:</p><p class="ql-block"> 田埂上沾着青草露水的塑料鞋,鞋帮补了两层,洗得发旧的蓝补丁;冬天修水利,帐篷里摇晃的煤油灯,黑烟把粗帆布顶熏得一块黢黑;开春开垦山地,两人分吃的半块红薯头,放在掉了瓷的搪瓷碗里飘着香。热气混着两人的呼吸,暖暖地升腾。还有收工后,苦楝树下低低的哼唱。晚风卷着细碎的淡紫色花粒,落在发梢衣领。歌声软得像一团,刚晒过太阳的云。</p><p class="ql-block"> 这些零碎的画面,比他教了几十年的乐谱还要清晰。每个细节都带着当年的温度。一闭眼,就能听见当时的说笑声、歌声,风刮过田埂的呼呼声。</p><p class="ql-block"> 于是,他搬来早年用了几十年的旧小书桌,放在阳台晒得到太阳的地方。按上电脑,以一颗沉下来的赤诚之心,迎着文字的风霜雨雪,边学边写。以指作笔,指耕不辍。</p><p class="ql-block"> 眼睛累得发花,看不清楚字,滴两滴缓解疲劳的眼药水,接着干。从来没想过停下来。老伴笑他,比当年背着书包上学时还要拼,端来温好的牛奶放在桌边,嗔怪他年纪大了还不知道爱惜身子。他也不恼,只把滑到鼻尖的老花镜往上推一推,接着写那些,落在时间缝隙里的旧故事。有时候写得入神,连老伴喊他吃饭都没听见。指尖敲在键盘上的声响,混着窗外的鸟叫,倒比他弹过的任何一首曲子都要动人。</p><p class="ql-block"> 数载寒暑过去,一字一句,皆是半辈子心血凝成。他用并不华丽,却真挚无比的文字,写下了这部自传体长篇小说。只为纪念那段风雨同舟的知青岁月,纪念那位为了抢堵大坝漏洞,永远留在洪水里的挚友,纪念那场在穷得叮当响的日子里悄然绽放,终究抵不过命运安排,黯然收场的青春爱恋。</p><p class="ql-block"> 那棵扎根在屋门口的苦楝树,是他们歇脚乘凉的据点,是偷看情书的秘密基地,是开心时大家聚餐唱歌的舞台,是抢挣工分后蹲在树底下玩扑克,输了被夹耳朵的龙脉地,也是接到家信时想家偷偷躲在这里掉眼泪的地方,是刘明时常观望枝上连理的风景。这棵苦楝树啊,是创作出《苦楝树之歌》的灵感来源。</p><p class="ql-block"> 历经半个世纪的风霜,前些年回乡,那片原址早已变成了水汪汪一片水库。但当年一群年轻人攀登眺望洛圩村的仙人洞,却仍在坡上。像一只眼睛,静静眸光照人。他还特意绕着山路走上去,在洞口站了半天。</p><p class="ql-block"> 山风从洞口吹出来,带着熟悉的湿润草木气。恍惚间,他又听见有人喊他的名字。回头,却只有满山茶树抽着嫩绿的新芽。库水浪涛拍着岸,一下,一下。像半个世纪前,那群青年跳着笑着踩出来的整齐脚步。</p><p class="ql-block"> 那棵树早就没有了。却早已长在他心底,成为他心中永远不灭的象征。</p><p class="ql-block"> 那片山水虽已改貌,但青春的热血与记忆却从未褪色。正是这份永不褪色的记忆,最终凝结成了笔下的文字</p><p class="ql-block"> 书稿定名,便唤作《苦楝树》。后来,相熟的老朋友凑一块儿看了初稿,提议叫《苦楝树之歌》。他也笑着应了。这歌里唱的,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伟业。就是一群普通年轻人的青春,就是他这辈子,刻在骨血里的执着与守望。一如他心中,那份从来没有褪色的初心。</p><p class="ql-block"> 当年那个在田埂上迎着晚风仰望星空的青年,曾靠着苦楝树粗糙皲裂的树干,默默许下心愿:有朝一日,要为这棵树,为这群一起熬过错日子的人,写一本书。</p><p class="ql-block"> 如今,墨痕未干,书稿已成。他轻轻抚摸刚从文印店取回来的封面样稿。封面上那群青年站在粗壮的树干前,脸上神情肃穆,眼睛亮得像落了整夜的星光。树上的淡紫色小花开得,和记忆里一模一样。</p><p class="ql-block"> 他的眼底慢慢泛起微光,把原本印刷得有些模糊的边角,都晕得柔软起来。那些半路上走散了的人,那些藏在心底没说出口的话,终于都在这薄薄的纸页间,落了脚,有了归处。</p><p class="ql-block"> 此时,他想到一个人。他高中时的班主任,杜冠忠老师。</p><p class="ql-block"> 当年他收拾铺盖准备下乡,杜老师攥着他的手,塞了一本硬皮笔记本。扉页上认认真真写着:“莫忘少年心,山河终可期。”那行字,他一直记到现在。半个世纪过去,每个字都还清清楚楚,刻在脑子里。</p><p class="ql-block"> 刘明带着样书稿,亲自送到杜冠忠家里,征求他老人家意见。老师已八十多岁,满脸沟壑似的皱纹,头发全白,背也驼了,每天坐在轮椅上。刘明的初中和高中都是他担任班主任,感情深厚。尽管杜老师年事已高,但精神矍铄。当他接过这部沉甸甸的书稿的手,却是稳稳的。指尖慢慢抚过封面那棵淡紫花开的苦楝树时,一下子就热泪盈眶。高兴得声音都发颤,说:“我一定要把这本书认认真真读完,一个字都不落下。”</p><p class="ql-block"> 过了一段时间,刘明收到了杜老师发来的微信消息。老师戴着老花镜,一个字一个字,慢慢读完了整本书,九十六章节,近四十万字。十分赞赏,还称刘明是他教出的最好的学生之一,他的创作精神是那代学生的骄傲。希望《苦楝树之歌》早日出版。</p><p class="ql-block"> 刘明认认真真回复了杜老师。他说,自己的成长离不开老师当年的教诲,把“莫忘少年心,山河终可期”一直记在心里。所有的一切,也都是时代造就的成果。作品能有今天的模样,全是当年那棵苦楝树给的启发。至于好与不好,终究还需要时间的检验。</p><p class="ql-block"> 那天晚上,刘明坐在阳台的老藤椅上,翻着手里带着新鲜墨香的书稿。风把书页吹得轻轻翻卷。淡紫苦楝花的影子,像是顺着字缝里飘了出来,轻轻落在他皱巴巴的手背上。</p><p class="ql-block"> 确实,刘明这些年,从来没忘记杜老师赠给他的那句话。</p><p class="ql-block"> 当年在水田里弯腰插秧,蚂蟥顺着腿肚子悄悄往上爬的时候,他靠着田埂歇口气,擦一把汗,心里会默默念一遍这句话。后来回了城,在师范学校的琴房里练琴,手指磨出了厚厚的茧子,疼得按不住琴键的时候,他也会想起这句话。退休在家,对着电脑一个字都写不出来,挠着头把头发都薅掉一把的时候,这句话还是会安安稳稳从心底浮上来。像一只温温的手,抚一抚他的躁气。</p><p class="ql-block"> 原来,杜老师当年塞给他的,不是一本普普通通的笔记本。是把一颗种子,悄悄埋在了他心里。这颗种子,陪着他在泥泞田埂上生根,陪着他在三尺讲台上抽枝。到了满头白发的时候,终于开了满树淡紫色的花。</p><p class="ql-block"> 时光终未负人,初心终得安放。他笑了。窗外的风刚好吹过阳台垂下来的绿萝,叶子沙沙作响,轻轻蹭着阳台的水泥栏杆。</p><p class="ql-block"> 他仿佛听见了,还在插队时的土坯房前。风过林梢,苦楝花开,簌簌如语。</p><p class="ql-block"> 藤椅上的风,终于吹散了半世纪前的雾。只留下苦楝花开的微响,轻叩在岁月的扉页上。</p><p class="ql-block"> 而那棵老苦楝树细碎的淡紫小花,早已在漫长岁月里,沉淀成他生命的底色。如今,花已落尽,枝干却愈发苍劲。它不再只是一棵树,而是一枚刻在时光里的印章,盖在每一页泛黄的日记上,盖在这一代人的青春扉页上。</p><p class="ql-block"> 刘明合上电脑,望向窗外。凤凰花依旧灼灼,苦楝的清香却已渗入岁月里,他知道,有些东西从未消失——它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在血脉里生根,在文字里开花,在后来者的目光中,继续生长。风过阳台,绿萝轻摇。他仿佛又听见了,半个世纪前,那棵苦楝树下,一群年轻人清亮而坚定的歌声。此生虽平凡,却已无憾。</p><p class="ql-block"> (完)</p> <p class="ql-block">当年风华正茂,战斗在洒满青春热血的田边,听解放军指战员讲过去战斗的故事。</p> <p class="ql-block">如今,最美不过夕阳红,正享受晚年的幸福生活。</p>